民久不见儒生之治,世久不闻诗书之声。积废之极而气数一返,周、程、张、朱适逢其会,以诵读诗书,讲解义理为倡,又粗文以道德之行,真不啻周公、孔子复出矣。此所以一树赤帜而四海望之,一登高呼而数世应之,呜呼盛哉!而流不可返、坏不可救之祸,实伏于此。吴氏亦犹行宋儒之道者,而出言不觉至是,盖诵读之焰已毁而举世罔觉,又不容不露其几也。而吾所甚惧,正在此几也。文盛之极则必衰,文衰之返则有二:一是文衰而返于实,则天下厌文之心,必转而为喜实之心,乾坤蒙其福矣。
达而在上,则为三代,即穷而在下,如周末文衰,孔子转之以实,虽救之未获全胜,犹稍延二百年吾儒之脉。不然,焚坑之祸,岂待秦政之时哉!一是文衰而返于野,则天下厌文之心必激而为灭文之念,吾儒与斯民沦胥以亡矣。如有宋程、朱党伪之禁,天启时东林之逮狱,崇祯末献忠之焚杀,恐犹未已其祸也,而今不知此几之何向也。易曰:“知几其神乎!”余曰:“知几其惧乎!”
程子曰:“解义理若一向靠书册,何由得居之安,资之深!不惟自误,兼亦误人。真语。古之学者,优柔餍饫,有先后次序;今之学者,却只做一场话说,务高而已。知及此矣,其教及门,乃亦未见古人先后次序,不又作话说一场而已哉!今之学者,往往以游、夏为小,不足学;然游、夏一言一事,却总是实。”程子虽失圣门成法,而胸中所见犹实,故其言如此。朱子去此则又远矣。问:“如何学可谓有得?”曰:“大凡学问,闻之知之皆不为得。得者,须默识心通。
学者欲有所得,须是诚意烛理。”程、朱言学至肯綮处,若特避六艺、六府之学者,何也?如此段言“闻之知之皆不为得”,可谓透宗语矣。下何不云,“得者须履中蹈和,躬习实践,深造以六艺之道,乃自得之也”?乃云“须默识心通”,不仍是知之乎!
进学莫大于致知,养心莫大于理义。古人所养处多,若声音以养其耳,舞蹈以养其血脉,今人都无;只有义理之养,人又不知求。 学之患莫大于以理义让古人做。程、朱动言古人如何如何,今人都无,不思我行之即有矣。虽古制不获尽传,只今日可得而知者尽习行之,亦自足以养人。况因偏求全,即小推大,古制亦无不可追者乎!若只凭口中所谈、纸上所见、心内所思之理义养人,恐养之不深且固也。
学贵乎成;既成矣,将以行之也。学而不能成其业,用而不能行其学,则非学矣。 程子论学颇实,然未行其言也。夫教者之身,即所以教也,其首传所教者,即教者之身也。试观程门,学成其业乎?用行其学乎?孔子摄相而鲁治,冉、樊为将而齐北。二程在朝而宋不加治,龟山就征而金人入汴,谓之学成用行,吾不信也。
今之学者有三弊:溺于文辞,牵于训诂,惑于异端。苟无此三者,则必求归于圣人之道矣。可叹三弊误此乾坤!先生濯洗亦未甚净,故其流远而益差也。向尝谓程、朱与孔、孟各是一家,细勘之,程与朱亦各是一家。张子曰:“在始学者,得一义须固执,从粗入精也。”又曰:“若始求甚深,恐自兹愈远。”又曰:“但扫拂去旧日所为,使动作皆合于礼。张子以礼为重,习而行之以为教,便加宋儒一等。既学而有先以功业为意者,于学便相害;既有意,便穿凿创意作起事也。
德未成而先以功业为事,是代大匠斫,希不伤手也。”所学既失其宗,又将古人成法说坏。试观大学之道,才言“明德”,即言“亲民”,焉得云无意于功业!且入学即是要作大匠,乌得谓之“代大匠斫”!仆教幼学道艺,或阻之曰:“不可,今世不如此。”予曰:“但抱书入学,便是作转世人,不是作世转人。但不可有者,躁进干禄、非位谋政之心耳。”
上蔡谢氏曰:“学须是熟讲,学不讲,用尽工夫只是旧时人。‘学之不讲,是吾忧也’。仁亦在夫熟而已。 子云:“学之不讲”,是博学矣,又当审问、慎思、明辨以讲之。若非已学,将执何者以讲乎?今徒讲而不学,误矣!颜子工夫,真百世规范,舍是更无入路,无住宅。” 极是!
龟山杨氏曰:“今之学者,只为不知为学之方,又不知学成要何用。此事体大,须是曾著力来,方知不易。夫学者,学圣贤之所为也云云。若是只要博通古今,为文章,作忠信愿悫,不为非义之士而已,则古来如此等人不少,然以为闻道则不可。且如东汉之衰,处士逸人与名节之士,有闻当世者多矣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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