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皇闻亡,乃大怒曰「吾前收天下书,不中用者尽去之。悉召文学、方术士甚众,欲以兴太平。方士欲练以求奇药。今闻韩众去不报,徐市等费以巨万计,终不得药,徒奸利相告日闻。卢生等,吾尊赐之甚厚,今乃诽谤我,以重吾不德也。诸生在咸阳者,吾使人廉问,或为訞言以乱黔首。」于是使御史悉按问诸生。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。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,皆坑之咸阳,使天下知之,以惩后。益发谪徙边。《史记秦始皇本纪》
按:秦虽不尚儒术,然博士之员尚七十人,可谓多矣。且召文学甚众,卢生等尊赐甚厚,不为薄也。坑者仅咸阳诸生四百六十余人,诬为「妖言」,传相告引,且多方士,非尽儒者。此亦汉钩党之类耳。钩党杀天下高名善士百余人,然郡国不遭党祸之士尚不啻百亿万也。伏生、叔孙通即秦时博士,张苍即秦时御史。自两生外,鲁诸生随叔孙通议礼者三十余人,皆秦诸生,皆未尝被坑者。其人皆怀蕴六艺,学通《诗》《书》,逮汉犹存者也。然则以坑儒为绝儒术者,亦妄言也。
二世皇帝元年:令群臣议尊始皇庙。群臣皆顿首言曰「古者天子七庙,诸侯五,大夫三,虽万世世不轶毁。今始皇为极庙,四海之内皆献贡职,增牺牲,礼咸备,毋以加。先王庙,或在西雍,或在咸阳。天子仪,当独奉酌祠始皇庙。」自襄公已下轶毁。所置凡七庙。《史记秦始皇本纪》
此议与《谷梁》《王制》《礼器》《荀子》合。博士之议固存也。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。太史公曰「斯知六艺之归。」《史记李斯传》沛公至咸阳,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。何独先入收秦丞相、御史律令图书藏之。《史记萧相国世家》按:焚书在始皇三十四年,坑儒在始皇三十五年,始皇崩于三十七年七月,戍卒陈涉反于二世元年七月,李斯诛于二世二年七月,汉高祖入咸阳在二世三年十月。自焚书至陈涉反,凡四年,至高祖入关,凡六年;自坑儒至陈涉反,凡四年。
至高祖入关,凡五年。坑、焚之后,尚有荀卿高弟「知六艺之归」李斯其人者为丞相,死于陈涉反后。坑、焚至汉兴为日至近,博士具官,儒生甚伙。即不焚烧,罪仅城旦,天下之藏书者尤不少,况萧何收丞相、御史府之图书哉!丞相府图书,即李斯所领之图书也。「斯知六艺之归」,何收其府图书,六艺何从亡缺?何待共王坏壁忽得异书邪?事理易明,殆不待辨。
后陵迟以至于始皇,天下并争于战国,儒术既绌焉,然齐、鲁之间,学者独不废也。及高皇帝诛项籍,举兵围鲁,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、乐,弦歌之音不绝。岂非圣人之遗化,好礼乐之国哉?故孔子在陈,曰「归欤,归欤!吾党之小子狂简,斐然成章,不知所以裁之。」夫齐、鲁之间于文学,自古以来,其天性也。故汉兴,然后诸儒始得修其经艺,讲习大射、乡饮之礼。叔孙通作汉礼仪,因为太常;诸生弟子共定者,咸为选首。于是喟然叹兴于学。然尚有干戈,平定四海,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。
孝惠、吕后时,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。孝文时颇征用,然孝文本好刑名之言。及至孝景,不任儒者,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,故诸博士具官待问,未有进者。《史记儒林传》
按:《儒林传》言战国绌儒,然齐、鲁学者不废;又言高帝围鲁,诸儒讲诵习礼、乐不绝;又言圣人遗化,好礼、乐之国,于文学其天性也,汉兴,诸儒修其经艺,习大射、乡饮之礼,诸生弟子随稷嗣而定礼仪。高、惠、文、景虽不好儒,而博士之官仍具。以斯而观,凡抱礼器之孔甲,被围之诸儒,定礼之诸生,具官之博士,皆生长焚书之前,逃出于坑儒之外。所云「讲诵」,所云「经艺」,皆孔子相传之本。加有口诵,非城旦之刑、数年之间所能磨灭,必不至百篇之《书》亡其大半,《逸礼》《周官》《左传》若罔闻知也。
然则焚书坑儒虽有虐政,无关六经之存亡。而伪经突出哀、平之世,固不足攻,即出共王、安国之时,亦不足攻矣。
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,而诸儒亦讲礼乡饮、大射于孔子冢。孔子冢大一顷,故所居堂弟子内,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,至于汉,二百余年不绝。《史记孔子世家》按:诸儒讲礼于孔子冢,不过《乡饮》《大射》之篇,《儒林传》同。皆十七篇所有孔子之书藏于庙,自子思至汉凡二百余年不绝。而孔襄尝为孝惠博士,忠、武、延年、安国、霸、光皆传《尚书》为博士,所谓「传十余世,学者宗之」也。
史迁读孔氏书,又尝观其藏书之庙堂及车服礼器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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