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即如今之西人,于保庶兵食之制,详哉言之。而惟伦教未极修明,孔子乃专以言立教,详伦理。六经一出,世俗尽变。以今日之中国论,则诚所谓文敝,先师所谓周末文敝者,为今之天下言也。服习孔教久,则兵食之事多从简略,故百世以下,则以文质合中为一大例。合通地球,不能再出孔子,则以海外通中国,沾孔子教化,即如孔子再生。今日西人闻孔子之教,即与春秋时闻孔子之言相同。学者不见孔子未生以前之中国,观于今之西人,可以悟矣。
《采风记》言:西人希腊教言君臣父子夫妇之纲纪,与中国同,耶稣出而改之。盖采之近人之说。窃以此言为失实。三纲之说,非明备以后不能兴,既兴以后则不能灭。西人旧法不用三纲,恐中人鄙夷之,则以为古实有之,非中国所独有,因其不便,乃改之。则使中国教失所恃,西教乃可专行。中人不察,群然附和,以为耶稣大力,足以改孔子之制,此最为误谬!六经中如《禹贡》言九州平治矣,周初乃“断发文身”、“筚路蓝缕”,以为由中国而变夷狄,则与耶稣改三纲之说同。
既经立教,则万无改变之理!缘立教在文明以后,由人情而作,非逼勒强迫。既作之后,人人服习,则亦万无议改之理!今之西人,如春秋以前之中国,兵食之政方极修明,无缘二千年前已有教化。以中国言之,无论远近荒徼,土司瑶僮,凡一经沾被教化,惟有日深一日,从无翻然改变之事。故至于今,中国五千里皆沾圣教,并无夷狄之可言。以一经教化,则从无由夏变夷之理也。
历观前代,聚天下奇才博学,积久必成一绝技,超前绝后,实至名归。唐之诗歌,明之制义,久为定论。国朝诸事不及古,惟经学一门,超轶唐、汉,为一代绝业。汉人虽近古,西汉旧籍,百不存一;东汉囿于古文,贾、马、许、郑别为新派,不似国朝精心孤诣,直凑单微。由东汉以溯西汉,由西汉以追先秦,人才众多,著述宏富,群力所趋,数十年风气一变。每况愈上,灿然明备,与荀、邹争富美,一扫破碎支离之积习。前人云:神化之事,今不及古,惟算学奕棋,独胜古昔。
盖形迹之事,心思日辟日开,前辈所能,后贤可以掇拾,踵事臻华,后来居上。亦如西人格致诸学,日盛一日,其进不已。经学之用心,与算奕同,故风会所趋亦同。西学目前已如此,再数百年后,其休明不知更为何如!诗歌帖括,体用皆不及经学之尊。留此至诣,以待时贤,百世可知。验小推大,天意有在,其孤诣独造,不有默默者为之引导乎!
历代科举专精之业,皆数十年风气一变。唐、宋诗文无论已,明之制义,相传有成、宏、正、嘉、隆、万、天、崇等派,分年画代,不为苟同。亦如唐诗之初、盛、中、晚,宋诗之西昆、元祐、江西、四灵、江湖。国朝经学,大约可分为四派:曰顺康、曰雍乾、曰嘉道、曰咸同。国初承明季空陋之弊,顾、黄、胡、姜、王、万、阎、朱诸老,内宋外汉,考核辨论,不出紫阳窠臼,游心文、周,不知有尼山也。惠、戴挺出,独标汉帜,收残拾坠,零璧断圭,颇近骨董家,名衍汉学,实则宗法莽、歆,与西汉天涯地角,不可同日语。
江、段、王、朱诸家,以声音训诂校勘提倡,天下经传,遂遭蹂躏,不读本经,专据《书钞》、《艺文》隐僻诸书,刊写误文,据为古本,改易经字,白首盘旋,不出寻文。诸家勘校,可谓古书忠臣,但毕生勤劳,实未一饱藜藿。二陈著论,渐别“今”“古”,由粗而精,情势然也。李、张、龚、魏,推寻汉法,讼言攻郑,比之莽、操,罪浮桀、纣,思欲追踪西汉,尚未能抵隙“古文”。咸、同以来,由委溯源,始知尊法孟、荀。开创难工,踵事易效,固其宜耳。
综其终始,穷则必通,以横诋纵,后止终胜。廿年以来,读遗书,询师友,昔贤构室,我来安居。旧解已融,新机忽辟,平分“今”、“古”,不废江河。初则周圣、孔师,无所左右;继乃探源竟委,若有短长。博综同学,分类研精,图穷匕首乃见,附缀不类生成。乃如宋、元辟雍钟鼓,独享一人,六艺同原,贯以一孔。斯事重大,岂敢任情。既风会之所趋,又形势之交迫,营室求安,菟裘乃创。师友药言,佩领夙夜,事与心违,未得轻改。由衷之言,有如皦日。
风疾马良,时惧背道。
中国谭天家旧法,皆谓天动地静,西人改为地动天虚。中土初闻,莫不河汉其言。积久相习,以为定论。搜考古说,乃多与相同。旧说六经,误据《左》、《国》,以为文、周国史所撰,孔子传述之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