妻侄诸阳伯复请学,既告之以格物致知之说矣。他日复请曰:“致知者,致吾心之良知也,是既闻教矣。然天下事物之理无穷,果惟致吾之良知而可尽乎?抑尚有所求于其外也乎?”复告之曰:“心之体,性也,性即理也。天下宁有心外之性?宁有性外之理乎?宁有理外之心乎?外心以求理,此告子‘义外’之说也。理也者,心之条理也。是理也,发之于亲则为孝,发之于君则为忠,发之于朋友则为信。千变万化,至不可穷竭,而莫非发于吾之一心。故谓端庄静一为养心,而以学问思辨为穷理者,析心与理而为二矣。
若吾之说,则端庄静一,亦所以穷理;而学问思辨,亦所以养心。非谓养心之时无有所谓理,而穷理之时无有所谓心也。此古人之学所以知行并进而收合一之功,后世之学所以分知行为先后而不免于支离之病者也。”曰:“然则朱子所谓‘如何而为温凊之节,如何而为奉养之宜’者,非致知之功乎?”曰:“是所谓知矣,而未可以为致知也。知其如何而为温凊之节,则必实致其温凊之功,而后吾之知始至;知其如何而为奉养之宜,则必实致其奉养之力,而后吾之知始至。
如是,乃可以为致知耳。若但空然知其为如何温凊、奉养,而遂谓之致知,则孰非致知者耶?”曰:“然则‘知至至之’,‘知至’者,知也;‘至之’者,致知也。此孔门不易之教,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。”
○书张思钦卷 【乙酉】
三原张思钦元相,将葬其亲,卜有日矣,南走数千里而来请铭于予。予之不为文也久矣,辞之固而请弗已。则与之坐而问曰:“子之乞铭于我也,将以图不朽于其亲也,则亦宁非孝子之心乎?虽然,子以为孝子之图不朽于其亲也,尽于是而已乎?将犹有进于是者也。夫图之于人也,则曷若图之于子乎?传之于其人之口也,则曷若传之于其子之身乎?故子为贤人也,则其父为贤人之父矣;子为圣人也,则其父为圣人之父矣。其与托之于人之言也,孰愈?夫叔梁纥之名,至今为不朽矣,则亦以仲尼之为子耶?
抑亦以他人为之铭耶?”思钦蹙然而起,稽颡而后拜曰:“元相非至于夫子之门,则几失所以图不朽于其亲者矣。”明日,入而问圣人之学,则语之格致之说焉;求格致之要,则语之以良知之说焉。思钦跃然而起,拜而复稽曰:“元相苟非至于夫子之门,则尚未知有其心,又何以图不朽于其亲乎?请归葬吾亲而来卒业于夫子之门,则庶几其不朽之图矣。”
○书中天阁勉诸生 【乙酉】
“虽有天下易生之物,一日暴之,十日寒之,未有能生者也。”承诸君之不鄙,每予来归,咸集于此,以问学为事,甚盛意也。然不能旬日之留,而旬日之间,又不过三四会。一别之后,辄复离群索居,不相见者动经年岁。然则岂惟十日之寒而已乎?若是而求萌蘖之畅茂条达,不可得矣。故予切望诸君,勿以予之去留为聚散。或五六日、八九日,虽有俗事相妨,亦须破冗一会于此。务在诱掖奖劝,砥砺切磋,使道德仁义之习日亲日近,则世利纷华之染亦日远日疏,所谓“相观而善,百工居肆以成其事”者也。
相会之时,尤须虚心逊志,相亲相敬。大抵朋友之交,以相下为益。或议论未合,要在从容涵育,相感以诚,不得动气求胜,长傲遂非。务在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。其或矜己之长,攻人之短,粗心浮气,矫以沽名,讦以为直,挟胜心而行愤嫉,以圯族败群为志,则虽日讲时习于此,亦无益矣。诸君念之念之!
○书朱守干卷 【乙酉】
黄州朱生守干请学而归,为书“致良知”三字。夫良知者,即所谓“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”,不待学而有,不待虑而得者也。人孰无是良知乎?独有不能致之耳。自圣人以至于愚人,自一人之心以达于四海之远,自千古之前以至于万代之后,无有不同。是良知也者,是所谓“天下之大本”也。致是良知而行,则所谓“天下之达道”也。天地以位,万物以育,将富贵贫贱、患难夷狄,无所入而弗自得也矣。
○书正宪扇 【乙酉】
今人病痛,大段只是傲。千罪百恶,皆从傲上来。傲则自高自是,不肯屈下人。故为子而傲,必不能孝;为弟而傲,必不能弟;为臣而傲,必不能忠。象之不仁,丹朱之不肖,皆只是一“傲”字,便结果了一生,做个极恶大罪的人,更无解救得处。汝曹为学,先要除此病根,方才有地步可进。“傲”之反为“谦”。“谦”字便是对症之药。非但是外貌卑逊,须是中心恭敬,撙节退让,常见自己不是,真能虚己受人。故为子而谦,斯能孝;为弟而谦,斯能弟;
为臣而谦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