况夫子之时,固无杨墨与佛老也。子夏以为致远,恐泥君子不为,与夫子此言若出一辙。然夫子不曰小道而曰异端,何也?夫端物之初起者也。初起而异其端,则殊涂而不同归矣。曰小道,人或犹以为道之绪余,攻之无害。曰异端,而后天下皆知其不可攻。乌呼,圣人所以一儒之统者严矣。
素以为绚,素犹言本色也,绚华饰也。言此人有倩盼之美质,而惟安其质素之本色,不施华饰,犹所谓芳泽无加、铅华不御者。子夏问而夫子以绘事明之,考工记曰:画绘之事杂五色后素功,谓先施青赤黑黄四色,而后以白釆分布其间,故曰素功,恐白之易渍污也。夫子言美质在先,而华饰在后,观于绘事,则天下有用素以为饰者。诗言如此,则彼虽不施华饰,而其质素之本色,非华饰之至者乎?子夏闻之而恍然于礼,文之当后也。记曰:先王之立礼也,有本有文,忠信礼之本也,义理礼之文也。
礼之文,所以分辨乎伦纪者也。然必以忠信立礼之本,如绘事之先施四色者,而分布白采于后,然后礼之用为无獘。是以言礼之文当后也。夫子惟承素字,子夏惟承后字,措意各有所在。
忠恕乃天德王道之统会,圣人以下,虽所造有大小深浅之殊,然尽伦尽性,不能舍是而有所谓道也。若藐视忠恕而以一理浑然泛应曲当等语,发明一贯反有蹈虚之獘。至谓曾子有难言于此者,而借忠恕之名以为说,尤觉支离。使曾子诚以夫子之道不止忠恕,则教门人以姑用力于此可也,又何必为此竭尽无余之词哉?邢疏虽亦有一理统万理之语,而直谓此章为明忠恕,所见确于朱子远矣。
孔注以斯指仕进之道,语意甚合。圣门之学,修已卽以治人,无二道也。道不外于博文约礼之事,故曰: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,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,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。又曰:君子学道则爱人,小人学道则易使也。漆雕氏以己于博约之道未能如颜子之旣竭吾才,而此道尚未实为我之所有也,故曰:吾斯之未能信宋人,一则曰斯指此理,一则曰心术之微,使求经义者虚渺而无所凭。亦独何与。
性与天道,事物之大原,夫子于大易中庸言之葢亦详矣。而设敎之日则有所不言者,以性与天道卽事物以为体,骤而语之,必有遗其当务者矣。今夫人日饮江河之水,则不必问其源,而源在是也。若舍江河之水而浮慕昆仑岷山于万里之外,则虽欲疗其饥而可得乎?大易言乾坤易简,而必及易知易从、有亲有功;中庸言未发之中,而必及庸言庸行、三重九经,圣人之不置事物以言性道有如是者。汉晋而下,若王何之清谈,世皆斥其祖述庄老,为天下患。
乃周邵诸公出,以太极先天唱高言于卦爻彖象之上,学者云集响应,图象之说日纷,语录之书日富,由是人人而皆妄测性与天道矣。记曰:天下有道则行有枝华,天下无道则言有枝叶。吾不知宋元以后之天下,其视王何何如也。夫子之不言者意深哉!朱子于此章,以敎不躐等为训,非也。夫所谓不躐等者,如未学幼仪,不敎之以学射御,未能舞勺舞象,不教之以舞大夏也。孔门高弟莫如颜渊,而夫子之荅问仁,则曰克己复礼。颜子于博文约礼之后,旣竭吾才,而亦未闻夫子语之以性与天道也。
然则圣人未尝以是为教,亦明甚矣,而何不躐等之有?此章之意,子贡葢勉同门以当从事于夫子博约之敎所雅言者,而不可心驰于性天之说。夫子之罕言者,集注以为叹美之词,亦非也。
志者,心在于是,而一时未满其欲之谓。不独二子为然,子路一问,而夫子以是三者为言。此亦圣人之自视欿然者也。观中庸君子之道四,而夫子自云未能,谓导引学者欲卑之无甚高论,固矣。然庸言之信、庸行之谨,虽干二之龙德,葢莫不兢兢焉。则此三语谓非夫子既病其难,而兼欲勉人之意乎?宋人徒论气象,恐失圣人言志之本指矣。读者审之。
老者安之,如君安骊姬之安。言老者,以我为能安也。则所愿也,养之以安,自不必言。又如汉地理志云:初洙泗之间,其民涉渡,幼者扶老者而代其任。后俗益薄,老者不自安,与幼少相争让,是欲安老者而老者不以为安也。信、怀放此,然则集注所谓又一说者,乃经之正解也。
不迁怒二语,孔子告君以颜渊好学之实也。古注谓因以讽谏。其说本凿,然观此章次于可使南面之后,则以此为人君之至德,记者欲尊颜子,意或有之。凡论语先后相属,或出有意。学者当随文以察之,无凿可也。 后儒之高谈性天,非孔门之语上也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