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然是主宰之无滞,曷尝以为先哉?坤道也,非乾道也。’其意若以乾主警惕,坤主自然,警惕时未可自然,自然时无事警惕,此是堕落两边见解。夫学当以自然为宗,警惕,自然之用。戒慎恐惧,未致纤毫之力。有所恐惧,则便不得其正,此正人门下手工夫。自古体易者莫如文王,‘小心翼翼,昭事上帝’乃真自然,‘不识不知,顺帝之则’乃真警惕。乾坤二用,纯亦不已,是岂可以先后而论哉?慈湖不起意之说,善用之未尝不是。盖人心惟有一意,始能起经纶、成变化。
意根于心,心无欲则念自一,一念万年,无有起作,正是本心自然之用。艮背行庭之旨,终日变化而未尝有所动也,可细细参玩,得其警惕自然之旨,从前所疑,将不待辩而释然矣!”
与阳和张子问答(三)
问:“孔子教人,每每以孝弟忠信,而罕言命与仁,盖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,故但以规矩示之,使有所执持,然后可以入道。大匠教人,必以规矩,若夫得心应手之妙,在乎能者从之而已。一贯之传,自曾赐而下无闻也。今良知之旨不择其人而语之,吾道不几于亵乎?且使学者弃规矩而谈妙悟,深为可忧也。”
“大匠诲人,必以规矩,然得手应心之妙,不出规矩之外,存乎人之自悟耳。孝弟忠信是孔子教人之规矩,孔子自谓子臣弟友之道有未能,而学以忠信为主本,以此立教,亦以此徵学。然孝弟忠信,夫妇所能,及其至,圣人所不能,费而隐也。孔门之学,务于求仁,今日之学,务于致知,非有异也。春秋之时,列国分争,天下四分五裂,不复知有一体之养,故以求仁立教。自圣学失传,学者求明物理于外,不复知有本心之明,故以致知立教,时节因缘使之然也。
良知二字,是彻上彻下语。良知知是知非,良知无是无非,知是知非即所谓规矩,忘是非而得其巧即所谓悟也。中人上下,可语与不可语,亦在乎此。夫良知之旨,所谓中道而立,能者从之,非有所加损也。夫道,一而已矣,孔子与门弟子未尝不在于一。及门之人,笃实莫如曾子,颍悟莫如子贡,二子能传师教,故于二子名下标示学则,以见孔门教人之规矩,非曾以外无闻也。孔子告曾子以一贯,及其语弟子则示以忠恕之道,明忠恕即一贯也。
子贡谓夫子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,性与天道,孔子未尝不言,但闻之有得有不得之异耳,弃规矩而谈妙悟,自是不善学之病,非良知之教使之然也。”
与阳和张子问答(四)
问:“狂者行不掩言,亦只是过于高明、脱落格式之类耳,必无溺于污下之事。乡愿之忠信廉洁谓之曰似,则非真忠信廉洁也,矫情饰伪,可以欺世俗,而不能逃于君子,袭取于外,而终无得于中,故曰‘德之贼也’。若果所行真是忠信廉洁,则必为圣人所取,何至病之若是耶?今以行不掩言者为狂,而忠信廉洁为乡愿,则将使学者猖狂自恣,而忠信廉洁之行当然矣!请问其说。”
“‘狂者行不掩言,只是过于高明、脱落格套,无溺于污下之事’,诚如来教所云。夫狂者志存尚友,广节而疏目,旨高而韵远,不屑弥缝格套以求容于世。其不掩处虽是狂者之过,亦是其心事光明特达、略无回护盖藏之态,可几于道。天下之过与天下共改之,吾何容心焉?若能克念,则可以进于中行,此孔子所以致思也。若夫乡愿,一生干当,分明要学圣人,忠信廉洁是学圣人之完行,同流合污是学圣人之包荒,谓之似者,无得于心,惟以求媚于世,全体精神尽向世界陪奉,与圣人用心不同。
若矫情饰伪,人面前忠信廉洁,在妻子面前有些缺败,妻子便得以非而刺之矣。谓之同流,不与世俗相异,同之而已;谓之合污,不与世俗相离,合之而已。若自己有所污染,世人便得以非而刺之矣。世人在世,善者好之,不善者犹恶之。乡愿之为人,忠信廉洁既足以媚君子,同流合污又足以媚小人,比之圣人局面更觉完美、无渗漏。尧舜之圣,犹致谨于危微,常若有所不及。乡愿傲然自以为是,无复有过可改,故不可以入尧舜之道;似德非德,孔子所以恶之尤深也。
三代而下,士鲜中行,得乡愿之一肢半节,皆足以取盛名于世。究其隐微,尚不免致疑于妻子,求其纯乎乡愿且不易得,况圣人之道乎?夫乡党自好与贤者所为分明是两条路径,贤者自信本心,是是非非一毫不从人转换;乡党自好即乡愿也,不能自信,未免以毁誉为是非,始有违心之行、殉俗之情。虞廷观人,先论九德,后及于事,乃言曰‘载采采’,所以符德也。善观人者不在事功名义格套上,惟于心术惟处密窥而得之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