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德不廢,安取仁義?性情不離,安用禮樂?樂天者,有所樂,非古人之所謂樂也。知命者,有所知,非古人之所謂知也。樂天者,必期於无所樂,是謂真樂。知命者,必期於无所知,是謂真知。若是,則无所不樂,无所不知,无所不憂,无所不為,與化為人焉。往而不能化人,治詩書禮樂可也。退仁義,賓禮樂,亦可也。故其始也,以詩書禮樂无救於治亂。及其得也,則曰詩書禮樂何棄之有?革之何為?
子貢向也不敢問,至其聞之,茫然自失,思无所得,則誦書不輟而已。所謂得其言而未得其所以言者歟。
陳大夫聘魯,私見叔孫氏。叔孫氏曰:吾國有聖人。曰:非孔丘邪?曰:是也。何以知其聖乎?叔孫氏曰:吾常聞之顏回曰:孔丘能廢心而用形。陳大夫曰:吾國亦有聖人,子弗知乎?曰:聖人孰謂?曰:老聃之弟子有亢倉子者,得聘之道,能以耳視而目聽。
仲尼應物而忘心,故見其聖者,以為能廢心而用形。亢倉子適已而志形,故見其聖者,以為能耳視而目聽。廢心用形,猶桔槔俯仰。人之所引,亦引人也。耳視目聽,與列子心凝形釋、骨肉都融同義。然何廢何用?无視无聽聖人之道,鳥可致詰?此特人者見之耳。
魯侯聞之大驚,使上卿厚禮而致之。亢倉子應聘而至。魯侯卑辭請問之。亢倉之曰:傳之者妄。我能視聽不用耳目,不能易耳目之用。魯侯曰:此增異矣,其道奈何?寡人終願聞之。亢倉子曰:我體合於心,心合於氣,氣合於神,神合於元。其有介然之有,唯然之音,雖遠在八荒之外,近在眉睫之內,來干我者,我必知之。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覺,心腹六藏之所知,其自知而已矣。魯侯大悅。佗日以告仲尼,仲尼笑而不答。
耳視目聽,猶不能外乎形。視聽不用,耳目則離形矣。蓋耳目視聽,未離乎形,猶有所不及。至於不用耳目,則形充空虛。視乎冥冥,聽乎无聲,與神為一,世豈足識之?體合於心,則以外而進內。心合於氣,則以實而致虛。炁合於神,則立乎不測。神合於无,則動於无方。无聽之以耳,而聽之以炁,吾以神遇,而不以目視,此所謂以无有入无間者。
與介然之有,有形之小,唯然之音,有聲之微,遠在八荒之外,華九方也;近在眉睫之間,非无所也,囿於有形,感於有聲,吾雖黜聰明而同乎大通。來干我者,我必知之,亦惡知其所以然哉?故曰其自知而已矣。仲尼笑而不答者,解顏一笑,不知答也。
商太宰見孔子曰:丘聖者歟?孔子曰:聖則丘何敢?然則丘博學多識者也。
夫子既聖矣,而曰聖則何敢,蓋不居其聖也。雖博學而无所成名,雖名識而一以貫之,此孔子所以為集大成。
商太宰曰:三王聖者歟?孔子曰:三王善任智勇者,聖則丘不知。曰:五
帝聖者歟?孔子曰:五帝善任仁義者,聖則丘弗知。曰:三皇聖者歟?孔子曰:三皇善任因時者,聖則丘弗知。
皇言道,帝言德,王言業。善任因時所以行道,善任仁義所以成德,善任智勇所以修業。然有為之累,非无為之事,故曰聖則丘弗知也。雖然,皇也,帝也,王也,應時而造所任者,跡也。其所以迹,則其所以聖。
商太宰大駭,曰:然則孰者為聖?孔子動容有間,曰:西方之人有聖者焉,不治而不亂,不言而自信,不化而自行,蕩蕩乎民无能名焉。丘疑其為聖,弗知真為聖歟?真不聖歟?商太宰默然心計曰:孔丘欺我哉。
莊子論燧人、伏戲、神農、黃帝、唐虞以來,其為天下,皆以為德之下衰。孔子以三皇、五帝、三王之治為不知其聖,乃曰西方之人有聖者焉,蓋道歲也。聖人時也,五帝、三王之治,閱眾甫於亨嘉之會,猶時之有春夏也,見其外王之業而已,故曰:不知其聖。西方之人,去華而復質,猶時之有秋冬也,靜而聖而已,故曰:有聖者焉。夫有不治也,然後治之;无事於治,何亂之有?故不治而不亂。
待言而信者,信不足也;默然而喻,故不言而自信。道化之行,猶有行之之迹,化而无迹,孰推行是,故不化而自行,此之謂。莫之為,而
常自然也。道不可名,无所畛域,故曰:蕩蕩乎民无能名焉。雖然,聖不可知,謂是為聖,豈真是哉?故疑其為聖而已。商太宰以其言不近人情,故始也驚怖而大駭,且求之度數而弗得,故其終默然心計,而以孔子為欺我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