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越人所以欲得為君,以其德著而不逃蟻慕也。若夫上德不德,民無能名,則不可得而利,不可得而害,是又超出一等矣。南華雖不盡言,其意有在於此,詳後章《經》旨可見云。
韓魏相與爭侵地。子華子見昭僖侯,侯有憂色。子華子曰:今使天下書銘於君之前,書之言曰:左手攫之則右手廢,右手攫之則左手廢,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。君能攫之乎?昭僖侯曰:寡人不攫也。子華子曰:甚善!自是觀之,兩臂重於天下也,身亦重於兩臂。韓之輕於天下亦遠矣,今之所爭其輕於。韓又遠。君固愁身傷生以憂戚不得也!昭僖侯曰:善哉!教寡人者眾矣,未嘗得聞此言也。子華子可謂知輕重矣。
郭註略而不論。
呂註:昭僖侯能用子華之言而輕其所爭,則於不以天下易生者,又其次也。
疑獨註:廢,謂斬斷而無用。能不顧其臂以取銘而有天下乎?侯曰不取也,由是知兩臂重於天下,身之於臂又重也;以韓國比天下,韓已輕矣,所爭之地又輕於韓今反愁身傷生以憂戚不得,是棄其甚重爭所甚輕,豈不惑哉?
碧虛註:名與身孰親?身與貨孰多;疆場廢地,何苦爭為?《鴻烈》解曰:殺戎馬而求狐狸,援兩鱉而失靈龜,斷右臂而爭一毫,折鏌鎁而競刀錐,可謂不知輕重者也!
鬳齋云:銘,猶契約。攫其銘可以有天下,愛身者且不為之,況韓國比天下尤輕,今乃以不得為憂戚,而至於愁身以傷生,又重於失一臂矣!韓侯與魏爭邊境所侵之地,益無幾而憂形於色,可謂於所輕者重,而所重者輕矣。魏之諸臣諫者莫聽,華子入見,諫之有道焉。左攫銘而右手廢,右攫銘而左手廢,一利一害不可免也,在人審利害之輕重而去取之耳。
侯知臂重於天下,身又重於臂,而不知韓之輕於天下,所爭侵地又輕於韓,審知其輕則重者自見。侯聞諫亟悟,明輕重之當然。吁,韓侯亦賢已哉!華子亦知矣哉!
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,使人以幣先焉。顏闔守陋聞,直布之衣而自飯牛。魯君使者至,顏闔自對之。使者曰:此顏闔之家與?對曰:此闔之家也。使者致幣,顏闔曰:恐聽者謬而遺使者罪,不若審之。使者還,反審之,復來求之,則不得已。若顏闔者,真惡富貴也。故曰,道之真以治身,其緒餘以為國家,其土宜以治天下。由此觀之,帝王之功,聖人之餘事,非所以完身養生也。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棄生以殉物,豈不悲哉!
凡聖人之動作也,必察其所以之與其所以為。今且有人於此,以隋侯之珠彈千仞之雀,世必笑之。是何也?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輕也。夫生者,豈特隋侯之重哉!
郭《註》略而不論。
呂《註》亦不詳及。
疑獨註:顏闔處窮而通,真惡富貴,故莊子取之。夫得道之真者,不可以生死言,故朝聞道而夕死。及其貴愛以身為天下,則聖人之逵也。絲緒之餘,土草之賤,微末不足道,聖人為天下之進,出於天下之寄託,亦聽之而已,故曰餘事。所以之所以為,言有所動作必察其當,然後應之。隋珠彈雀,喻世人以生易富貴,棄重而就輕也。
碧虛註:緒餘、土直,言去身愈遠,則愈粗。聖人之治身也,虛心弱志。帝王之立功也,手鉼足紙。以立功視治身,特餘身耳。顏闔知其所以之之未可也,所以為之未必也,故不受幣焉。士有甘草蕾而忽富貴者,身可屈而道不可屈,其自重若隋珠,輕利祿如燕雀耳。
鬳齋云:緒餘、土直以治國家天下,聖賢之論也。莊子之言如此分別,人皆謂其以精粗分兩截。其意只謂知道之人不以外物累心,有天下而不與,方可以盡無為之治。但其言抑揚太過,而心實不然。緒餘、土直,只就餘事上生,猶云塵垢枇糠。近世判公之學真把做兩截看了,以此施用,多舉緒餘土直之語,所以朱文公深辯正之。以珠彈雀,喻甚明當。察闔之心,真惡富貴者,超出世俗所見萬萬矣。惜乎不瀝忱以辭,乃失誠於使者,似亦稍虧淳德。
使者既造其家,又見其人而不能力致之,乃從其辭而反審無乃過淳矣乎。夫難進易退,君子之常。養愈久而植愈深,於闔固不容多議。然魯侯渴心求賢,幾何而一遇,幸遇之又交臂而失,不得與之共理大業,以躋昇平,實由乎使不使之過,故申言以為戒。且天下功業宜莫大於帝王,此猶以為餘事,則所謂聖人之真者,豈常流所可窺測耶?所以之、所以為,即《語》云所由、所安也。今世本恐聽者謬,多者字心真以治身,治當是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