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感動悅豫若此,汝必不能自晦,乖異出見乎外,且搖動汝之本性,尤無益也。汝朋友又無相規正者,則終身無所覺悟,誰復問汝為如何。巧者I自勞,知者必自苦,唯體道自然而不用其能,則飽食嬉遊而已。此段文歸結在一虛字上,真奇筆也。此章全見《列子》。止於何相孰也其間,有三兩字不同。南華添巧者以下數句,總結前義,愈覺精彩,如光弼之將子儀軍也。
按列子居鄭圃四十年,人無識者,則此五漿先饋,當在居鄭之前,然見績漿而驚,其察人檢已亦微矣。戶外屨滿,則是不能韜晦。人爭趨而保附之,汝焉用此感悅之道,出異以動人耶?凡有以感人者,必先搖其本性,彼方從而化之,又何說也,我若無心,鬼神莫能測,況於人乎?汝之朋友又莫汝告,徒以巧佞入人,而汝莫覺悟,何相需蒸習熟若此?古文熟與孰同。爭任巧知以勞以憂無肯安於無能者,此無能猶云無為也。無為,故無求飽食以遨遊。
汎若舟之不繫,亦虛而已矣。碧虛照《列子》本文,作無多餘之贏。鄭人緩也呻吟於裘氏之地。祗三年而緩為儒。河潤九里,澤及三族,使其弟墨。儒墨相與辯,其父助翟,十年而緩自殺。其父夢之曰:使而子為墨者,予也。闔胡嘗視其良,即為楸柏之實矣。夫造物者之報人也,不報其人而報其人之天。彼故使彼。夫人以己為有以異於人,以賤其親。齊人之井飲者,相拌也。故曰今之世皆緩也。自是,有德者以不知也,而況有道者乎?
古者謂之遁天之形,聖人安其所安,不安其所不安;衆人安其所不安,不安其所安。
郭註:翟,緩弟名。緩怨父助弟,感激自殺。死而見夢,謂己能為儒,又化弟令墨,弟受己化而不能視己為良師,遂便怨死,精誠之至,故為楸柏之實。夫造物以下,莊子辭也。積習之功為報,報其性不報其為,然則習學之功成性而已,豈為之哉!彼有彼性,故使習彼,緩自美其儒,謂己有積學之功,而不知其自然也。夫有其功以賤物者,不避其親;無其身以平往者,貴賤不失其倫也。穿并所以導泉,吟詠所以通性。
無泉,則無所穿;無性,則無所詠。世皆忘其泉、性之自然,徒識穿、詠之末功,矜而有之,不亦妄乎?觀緩之謬以為學,父任其自爾而知,故無為乎其間也。夫仍自然之能以為己功,逃天者也,故刑戮及之。聖人無安無不安,順百姓之心所安。相與異,所以為衆人也。
呂註:緩自為儒而使弟為墨,以至相與辯。其父助翟,而緩自殺,皆其人而已。若緩之所以為儒,翟之所以為墨,則其人之天也。論其人,則父子、兄弟不一其身,儒、墨不同其業。論其人之天,則一而已。其父之所夢者,乃緩之天,緩之天即其弟之天,而緩不自緩矣,言彼之為墨天實使之良者。受之於性,非學所能,亦天而已,謂其弟為而子自謂己之天為良,則忘其父子兄弟之辭。
學儒而儒,學墨而墨,與緩之為柏實,乃其所以報,皆天使之也。而人不知所以使己助人者,未嘗異也,乃以己為有以異於人,至於賤其親,如緩之所為可不悲哉! 此與齊人以井為己有,而至於相捽者無異。世之不知其天而賤彼貴我者,皆緩也。原其所以失性如彼者,以其有知而已,有德者以不知所以全其天也,況有道者乎?有知則遁天,遁天倍情則不免於復,是以古者謂之遁天之刑。聖人安其所安,衆人安其所不安。
所安者,天也;所不安者,人也。
疑獨註:呻吟,誦詠之聲。裘氏,地名。儒者之成名,必至於通天地人而後已。吟詠三年而得之者,特其粗耳。當時通儒已不可得如緩者,鄭國用之。河潤,喻澤及之遠。三族,父母妻也。緩之為儒,弟之為墨,盖因其性分以充之,而各以其術辯爭是非,父助翟而緩自殺,又託夢於父謂教汝子為墨者子也,翟不能順已而父又助之,予所以怨死,其真性已化為楸柏之實矣。良,如良心、良能之良。知能與心皆出於真性,謂之良。楸柏,堅固後凋。
言為儒之性不可變,人各有一天,學者所以充其可欲也。造物之所與,人不能強無之;造物所不與,人不能強有之。此緩、翟、儒、墨之分,雖父之尊嚴,兄之愛友,不可得而移。盖彼有一天,使之如彼也。夫人之以其所見有異於人而賤其親,皆由學術之偏,此雖人也,亦有天存焉。齊人之井飲者相捽,汲水而不知其源,猶當時為儒者執其末以爭是非。學不至於命,則無由知其本。有德者猶能以不知為知,而不自矜,況為道者乎?
天刑,謂命之自然而不可逃。緩乃欲遁之。莊子所以不取所安者仁,不安者不仁,皆人道也;若天道,則無安無不安,乘理應時而已矣。
碧虛註:緩以積憤而自殺,父以妄念而成夢。塚上楸柏成實,言其堅貞不化,鍾此歲寒之資以為信也。夫離、曠之性本聰明,故造物報之以聰明,彼性本有者報之於彼形,非緩自能為儒又能教弟為墨也。學者爭教而相辯,無異井飲而相捽,皆勝心所使,唯有德者則不欲人知,又況為道者乎?遁天之刑,謂棄蔑天理而自就刑戮也。聖人安其鶴脛之長而不續兔脛之短,衆人反此,故天理人事悖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