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湯曰:孰可?曰:吾不知也。湯曰:伊尹何如?曰:強力忍垢,吾不知其他也。湯遂與伊尹謀伐桀,剋之,以讓卞隨。卞隨辭曰:后之伐桀也謀乎我,必以我為賊也;勝桀而讓我,必以我為貪也。吾生乎亂世,而無道之人再來漫我以辱行,吾不忍數聞也。乃自投稠水而死。湯又讓務光曰:知者謀之,武者遂之,仁者居之,古之道也。吾子胡不立乎?務光辭曰:廢上,非義也;殺民,非仁也;人犯其難,我享其利,非廉也。吾聞之非其義者不受其祿,無道之世不踐其土,況尊我乎?
吾不忍久見也。乃負石而自沉於瀘水。
郭註:士有殺身以成仁,無求生以害仁。志尚清遐,高風邈世,與責利沒命者,固有天地之降也。舊說曰如卞隨、務光者,其視天下若六合之外,人所不能察也,斯則謬矣。夫輕天下者不得有所重,苟無所重則無死地矣。以天下為六合之外,固當付之,堯、舜、禹、湯耳。淡然無係,汎然從衆,得失無藥於懷,何自投之為哉?若二子者,可為殉名慕高矣!未可謂外天下也。呂註見後章。
疑獨註:舜與湯一道也。舜順得而湯逆取。順者由天而之人,逆者反道而入德。舜讓北人無擇,見其復命之深。又言湯伐桀得天下以讓卞隨、務光,示湯無心於天下,所以伐之者為民非為己也。伊尹相湯伐桀之事,具載於《書》,而湯讓天下未嘗經見,莊子製名以寄讓王之意。
碧虛註:潔身之士,以榮為辱。若北人無擇者,上可與仲武為儔,下可與子陵為友,不以物挫志者也。若卞隨、務光者,不臣亂世,逃之而已,何遽至於自沉?盖有激于後世也。鬳齋云:舜讓其友,他無經見,亦是寓言。強力,有作為。忍垢,奈污辱。卞隨、務光,古之隱者,自況之事亦不可考。舜與無擇,友也,必知其可任故讓以天下為。無擇者不受,則已或逃而去之,何至自投清泠耶?盖指舜之居畎畝而遊堯門以為辱行,則其立志可見。何舜之不知心所期愈下也。
湯將伐桀有為方銳,卞隨、務光無為者也。而湯因之以謀,是欲適越而北其轅也。後得伊尹,乃成伐桀之功。歸而讓卡隨,隨非特不受而已,又恥其見污而自投稠水。洎讓務光,務光數其非弁非義,非康之悖道,卒不受其祿,不踐其土,而負石自沉。此三子者,皆高節厲行,剛介不回,自古有死又奚恤焉,故南華舉此以激勵頹俗云。竊詳本章大意,舜禪之事雖不見他書,以得之於讓而施之讓,盡善盡美,人無間言。若湯之讓,恐非其本心,無以逃天下之議。
卞隨、務光稠水、瀘水之事,盖言其避之之極,存而勿論可也。
昔周之興,士有二人處於孤竹,曰伯夷、叔齊。二人相謂曰:吾聞西方有人,似有道者,試往觀焉。至於岐陽,武王聞之,使叔旦往見之,與盟曰:加富二等,就官一列。血牲而埋之。二人相視而笑曰:嘻,異哉!此非吾所謂道也。昔者神農之有天下也,時祀盡敬而不祈喜;其於人也,忠信盡治而無求焉。樂與政為政,樂與治為治,不以人之壞自成也,不以人之卑自高也,不以遭時自利也。今周見殷之亂而遽為政,上謀而下行貨,阻兵而保威,割牲而盟以為信,揚行以悅衆,殺伐以要利,是推亂以易暴也。
吾聞古之士,遭治世不避其任,遇亂世不為苟存。今天下間,周德衰,其並乎周以塗吾身也,不如避之以潔吾行。二子北至首陽之山,遂餓而死。若伯夷、叔齊者,其於富貴也,苟可得已,則不必賴。高節戾行,獨樂其志,不事於世,此二士之節也。
郭註:《語》云:伯夷、叔齊餓于首陽,不言其死,此云死者,明守道以終也。呂註:若無擇、隨、光、夷、齊者,非特不受人之天下與其爵祿,又以聞其言處其世為污辱,至於溺餓而死,此其於樂道以忘生者益為難,世俗之情所不信也。數子皆聖賢,則於死生之義固達矣。夫死有重於太山,有輕於鴻毛。而舜、禹之讓,其流為之嗆、殷、武之事,其末為積。輒聞無擇、隨、光、夷、齊之風者,於天下後世豈小補哉!則死非所愛也。而韓非乃云湯恐天下以己為貴,乃讓務光,恐光受之,乃使說光,湯欲傳惡聲於子,光遂投河。
司馬遷亦不信有所謂隨、光者。韓非以知殺身則其量湯與光宜若此。盖許由、支父、支伯不以天下易其生,使後世尊生而輕利也。無擇、隨、光、夷、齊之徒,則棄生以礪天下,使後世忘生而重義也。其為仁,則一而已矣。莊子方論至道,以遺名利,則夷、齊、隨光皆在所斥;及論讓王,以悟危身殉物之俗,則皆在所貴。觀者知此,則言忘而意得矣。
疑獨註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