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水止水,皆以喻心。流者不能止者也,能止其心,所以獨賢於人。眾人以欲止之心就其求止焉,惟斯人則能之,故曰:惟止能止眾止。此一句蓋言未能安其心之人而求教於彼,彼乃能教之而使之安。卻如此下六字,豈不奇哉。禪家所謂將心來與汝安。學者曰:求心了不可得。其師曰:與汝安心。竟便是此一段話。
受命於地,惟松栢獨也在冬夏青青;受命於天,惟舜獨也正,幸能正生,以正眾生。
以松植比舜,以舜比王駘,但言其得於天者,獨異於眾人,故能正其所生,以正眾人之所生。此生字只是性字。或曰舜豈可比王駘。若如此讀莊子,是癡人前說夢也。
夫保始之徵,不懼之實。勇士一人雄入於九軍,將求名而能自要者,而猶若是。
徵,證也,驗也。保,守也,守其始初之一語,而必有證有驗。只一信字卻如此下句。不懼下著一實字,無此實則不能不懼矣。九軍者,言眾兵也。或戰國之時,有為九陣者,亦未可知,不必拘天子六軍,諸侯三軍之說。自要,自信也。荊軻聶政之徒,求名而自信者也。彼惟守此一信,且能不變於死生,而況有道者乎。此一段,今觀佛書中有坐蟒巖守虎穴者,亦只此不懼之實而已。莊子如此等處皆有所見,非特寓言也。
而況官天地,府萬物,直寓六骸,象耳目,一知之所知,而心未嘗死者乎。
官天地,天覆地載,天生地成,各職其職而已。府者,聚也。萬物隨其所聚而聚,此即天地與我並生,萬物與我為一之意。孟子曰:萬物皆備於我,亦是府萬物之意,但語脉有不同耳。寓六骸者,言六骸者吾所寄也。象耳目,與不知耳目之所宜同意。目象目而不止於視,耳象耳而不止於聽,故曰象耳目。一知之所知,上音智,下如字。智者,得之於性,知者,智之用也,以其得於天者而無所不知,故曰一知之所知。心無所見曰死。
彼且擇日而登假,人則從是也。彼且何肯以物為事乎。
登,升也;假,至也。注音賈、音遐皆誤。彼豈擇日而至於道乎,言不擇日而升至於道,無時而不在道也,即道不須臾離之意。人之所以從學於王駘者,從是而已,此是字重。以物為事,物者,人也。言彼豈肯以為人為事乎。蓋人自求學於彼,彼何嘗求以教人。
申徒嘉,兀者也,而與鄭子產同師於伯昏無人。子產謂申徒嘉曰:我先出則子止,子先出則我止。其明日又與合堂同席而坐,子產謂申徒嘉曰:我先出則子止,子先出則我止。今我將出,子可以止乎,其未邪。且子見執政而不違,子齊執政乎。申徒嘉曰:先生之門,固有執政焉如此哉。子而悅子之執政而後人者也?聞之曰,鑑明則塵垢不止,止則不明也。久與賢人處則無過。今子之所取大者,先生也。而猶出言若是,不亦過乎。
子產曰:子既若是矣,猶與堯爭善。計子之德,不足以自反邪。
我出子止,子出我止,欲其相避也。申徒嘉又不如其約。不違者,不避也。齊者,同也。執政,自謂也。言子與我同出入則與執政同矣。後人者,先己也。先己而後人,則是貴我而賤物。有學問則見識廣大。取者,求也。言子學州先生,將求以廣其見識,乃淺狹如此乎。取大兩字佳。與堯爭善四字最奇,言子既兀矣,縱能為善,得如堯乎。自反,言其不自量也。
申徒嘉曰: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眾;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。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唯有德者能之。遊於羿之彀中,中央者,中地也,然而不中者,命也。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眾矣,我怫然而怒,而適先生之所則廢然而反,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。吾與夫子遊十九年矣,而未嘗知吾兀者也,今子與我遊於形骸之內,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,不亦過乎。子產蹴然改容更貌曰:子無乃稱。
狀,述也。聲述其過以為足不當亡者,眾人皆然。不言其過以為不當存者,已鮮矣。唯有德者知事事有命,豈人之所能奈何哉。此三句是三等人。若命,順命也。遊彀中數語極奇絕,此易所謂履虎尾也。老子曰:吾有大患為吾有身,人之生世動是危機,易以虎尾喻已為奇矣,而莊子曰羿之般中,彀中者,張弓而射,箭端所直之地也,善射莫如羿,彀中乃其必中之地,喻世之危如此。況在戰國之時,此語尤切。心幸而不中者,命也。
廢然乃自失之意,言其怒至此盡失去之。反,歸也,言一見先生而歸,皆失其所以怒矣。洗字甚佳,言以善道告我,如洗滌我而不自知也。形骸內外一句最好,此皆前書所未有者,稱者謂其能言也,如左傳所謂魯人以為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