支離叔與滑介叔觀於冥伯之丘,崑崙之虛,黃帝之所休。俄而柳生其左肘,其意蹙蹙然惡之。支離叔曰:子惡之乎。滑介叔曰:亡,予何惡。生者,假借也。假之而生生者,塵垢也。死生為晝夜,且吾與子觀化而化及我,我又何惡焉。
滑介即是滑稽之意,這般名字豈不是撰出。黃帝所休,謂帝嘗休息於此。柳,瘍也,今人謂生癤也,想古時有此名字。蹶蹶然惡之,病中之意也。假借者,言此身乃外物假合而成也。塵垢者,言在造化之中至微而不足貴也。釋氏所謂四緣假合,今者妄身,當在何處,其意實原於此。觀化者,觀萬物之變也。化及我者,言我將隨造物而變化也。前言蹶蹶惡之,此言又何惡焉,前後之語似乎相戾。
蓋病而惡之亦人情,思死生之理而知其本原,便是道心為主處。
莊子之楚,見空髑髏,驍然有形。撽以馬捶,因而問之曰:夫子貪生失理而為此乎。將子有亡國之事,斧鉞之誅,而為此乎。將子有不善之行,愧遺父母妻子之醜,而為此乎。將子有凍餒之患而為此乎。將子之春秋故及此乎。於是語卒,援髑髏枕而臥。夜半髑髏見夢曰:子之談者似辯士。諸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,死則無此矣。子欲聞死之說乎。莊子曰:然。髑髏曰:死,無君於上,無臣於下,亦無四時之事。
從然以天地為春秋,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。莊子不信,曰:吾使司命復生子形,為子骨肉肌膚,反子父母妻子閭里知識,子欲之乎。髑髏深矉蹙頞曰: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為人間之勞乎。
饒然,空虛而堅固之貌。從然,從容自得之意。諸子,凡子所言也。此段只說死生之理而撰出髑髏一段說也,是奇特。讀者當知其意,莫把作實話看便錯了。
顏淵東之齊,孔子有憂色。子貢下席而問曰:小子敢問曰,東之齊,夫子有憂色,何邪。孔子曰:善哉汝問。昔者管子有言,丘甚善之。曰,褚小者不可以懷大,綆短者不可以汲深。夫若是者,以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適也,夫不可損益。吾恐回與齊侯言堯舜黃帝之道,而重以燧人神農之言,彼將內求於己而不得,不得則惑,人惑則死。
且汝獨不聞邪,昔者海鳥止於魯郊,魯侯御而觴之于廟,奏九韶以為樂,具太牢以為膳,鳥乃眩視憂悲,不敢食一臠,不敢飲一杯,三日而死。此以己養養烏也,非以烏養養烏也。夫以烏養養鳥者,宜栖之深林,遊之壇陸,浮之江湖,食之鰌,隨行列而止,委蛇而處。彼唯人言之惡聞,奚以夫譊譊為乎。咸池九韶之樂,張之洞庭之野,鳥聞之而飛,獸聞之而走,魚聞之而下入,人卒聞之相與還而觀之。
魚處水而生,人處水而死,彼必相與異,其好惡故異也。故先聖不一其能,不同其事,名止於實,義設於適。是之謂條達而福持。
褚,布袋也。綆,汲井之繩也。譬力小不可以任大之意。命與形,得於天者,各有一定之分,不可損益。以古聖人之道而與齊侯言,我又未能有以感動而化之,則將有罪我之意。此借顏子以譏當世進說之士。鳥之所食非人之所食,以人之食而養鳥,違其性矣。此意只是不可與言,而與之言失言。聖門只是一句,他卻撰出許多澒洞說話。御音道,迎而觴之也。觴,飲也。壇音但,與澶同。州中沙澶之地,故曰澶陸。不一其能者,言人才各不同也。
不同其事者,言人各事其所事也。隨其實之所有而得其名,隨其意之所適而得其理,故曰名止於實,義設於適。蓋言人各隨其分也。條達者,直截不費力也。福持者,言福常在也。持,保也。非我所能而不為過分之事,則不費力而常保其生,無所患害。其意止如此。
列子行,食於道,從見百歲髑髏,攓蓬而指之曰:唯予與汝知而未嘗死,未嘗生也。若果養乎,予果歡乎。種有幾,得水則為,得水土之際則為蛙蠙之衣,生於陵屯則為陵舄,陵舄得鬱棲則為鳥足,鳥足之根為蠐螬,其葉為蝴蝶,蝴蝶,胥也,化而為蟲,生於竈下,其狀若脫,其名為鴝掇,鴝攘千日為鳥,其名為乾餘骨,乾餘骨之沫為斯彌,斯彌為食醢,頤轄生乎食醢,黃軦生乎九猷,瞀芮生乎腐蠸,羊奚比乎不箰。
久竹生青寧,青寧生程,程生馬,馬生人,人又反入於機。萬物皆出於機,皆入於機。
從見者,因而見也。攓蓬者,彼在蓬草之中,攓其蓬而指之也。生而飲食曰養,死而寂滅者曰歡,卻如此到說,此皆是筆頭弄奇處。汝與若,指髑髏也。這歡字便是寂滅為樂也。種有幾者,言天地之間物之生生者,種各不同。下面把箇至微底說,不是以小喻大,蓋言雖大無異於小也,便是無細無大,無貴無賤之意,其意固止如此,而文字之妙絕出千古,整齊中不整齊,不整齊中整齊,如看飛雲斷鴈,如看孤峰斯坂,愈讀愈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