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君之憂,而獨與道遊於大莫之國。方舟而濟於河,有虛船來觸舟,雖有褊心之人不怒。有一人在其上,則呼張歙之,一呼而不聞,再呼而不聞,於是三呼邪,則必以惡聲隨之。向也不怒而今也怒,向也虛而今也實。人能虛己以遊世,其孰能害之。
有人者,以我而役物也。見有於人,我為物所役也。二者皆非自然之道。若堯則不以己役物,亦不為物所役,故曰堯非有人,非見有於人也。大莫之國,沖漠太虛之地,即無人之野、建德之國也。以此結上章也,語意既足,乃以譬喻繼之。方舟,兩舟相並也。我舟方行而為虛舟所觸,舟既虛而無人,故雖觸我而不怒。忽有一人而在虛舟之上,則必呼其人使之張歙之。張,撐開也,歙,劍退也,呼而不應至於三度,則必叫罵之。
無人虛也,有人實也,向也無人則不怒,今也有人則不能不怒,人情然也。此喻極佳。蓋言我若無心則與物自無忤,遊於斯世而虛其心,又何患害之有。既說一大段,卻把比譬喻結,便是文字首尾起結之法。列子有同此段。
北宮奢為衛靈公賦,斂以為鍾,為壇乎郭門之外,三月而成上下之縣。王之慶忌見而問焉曰:子何術之設。奢曰:一之間無敢設也。奢聞之,既彫既琢,復歸於朴。侗乎其無識,儻乎其怠疑,萃乎芒乎,其送往而迎來,來者勿禁,往者勿止,從其強梁,隨其曲傅音附,因其自窮。故朝夕賦斂而毫毛不挫,而况有大塗者乎。
歛民之財以鑄其鍾,先祭而後鑄,故曰為壇三月而成。鍾有架,所以懸鍾也,架有兩層,故曰上下縣,此言編鍾也。何術之設者,言用何術而成此之速。一,純一也。循自然之理,終始純#3一而無所維於其間,故曰之間無敢設。猶言此間別著不得一件也。既彫既琢,復歸於朴,言去圭角而歸於自然也。侗乎,無識之貌。儻乎,若怠若疑,無容心之狀也。或往或來,無將無迎,故曰萃乎芒乎。萃,塊然之意。芒,無物之狀。
來者勿禁,往者勿止,言順其自然而無迎無送也。強梁去而不順者曲傅,回而附我者,我皆隨之聽之,任其如何也。自窮者,自至#4也。言或順或逆,要終皆不求而自至,故曰因其自窮。我雖賦斂而於人無一毫之傷,故曰毫毛不挫。大塗者,言此是順事坦然而行,但以無心處之,故能速辦也。
孔子圍於陳蔡之間,七日不火食。太公任往弔之曰:子幾死乎。曰:然。子惡死乎。曰:然。任曰:予嘗言不死之道。東海有鳥焉,其名曰意怠。其為鳥也,翂翂翐翐而似無能,引援而飛,迫脅而棲,進不敢為前,退不敢為後,食不敢先嘗,必取其緒。是故其行列不斥,而外人卒不得害,是以免於患。直木先伐,甘井先竭,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,修身以明汙,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,故不免也。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,自伐者無功,功成者隳名。
成者虧,孰能去功與名而還與眾人。道流而不明,居得行而不名處。純純常常,乃比於狂。削迹捐勢,不為功名,是故無責於人,人亦無責焉。至人不聞,子何喜哉。孔子曰:善哉。辭其交遊,去其弟子,逃於大澤,衣裘褐,食杼栗,入獸不亂羣,入鳥不亂行,鳥獸不惡,而况人乎。
子惡死乎,言處此瀕死之患難,其心亦厭惡之乎。不死之道,言自得而無禍患也。意怠,今之燕也。翂翂翐翐,飛之貌也。引援,羣飛也。迫脅而棲,近人而為巢也。進不為前,退不為後,言其往來不爭也。緒,棄餘也。取蟲而食,世所弃餘也。不斥,不多也。雖為行列,而不如烏鴈為羣之多;各依人家,外人亦不害之。直木甘井,以聲名自見之喻也。大成之人,大道之士也。自矜伐者必不能成功,以功名自喜者終必自在隳戲,皆自損也。
還與眾人,言退而與眾人同也。順道而行,黯然自晦,故曰道流而不明。所居之時,雖得行其志,而不以聲名自高,故曰居得行而不名處。不處,不有之也。純純常常,一也。比於狂,若無心也。削迹捐勢,不以功名為,意謂無迹而化也。我不責人,人亦忘我,此至人也。至人則欲無聞於世。子又何以名為喜乎。末後數語,便與食豕如食人處同。借孔子之名以申其說,此重言也。
孔子問子桑雩曰:吾再逐於魯,伐樹於宋,削迹於衛,窮於商周,圍於陳蔡之間。吾犯此數患,親交益疏,徒友益散,何與。子桑雩曰: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。林回棄千金之璧,負赤子而趨。或曰,為其布與,赤子之可寡矣;為其累與,赤子之累多矣。棄千金之璧,負赤子而趨,何也。林回曰,彼以利合,此以天屬也。夫以利合者,迫窮禍患害相棄也;以天屬者,迫窮禍患害相收也。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遠矣。
且君子之交淡若水,小人之交甘如醴,君子淡以親,小人甘以絕。彼無故以合者,則無故以離。孔子曰:敬聞命矣。徐行翔佯而歸,絕學捐書,弟子無挹於前,其愛益加進。
子桑雩,雩即戶也。假人,假國之人也。棄璧負子,此喻最佳。天合者必常相收聚,利合者必相棄背。君子之交淡而親,小人之交甘而易絕,皆說盡人世情狀。此語雖入之語孟亦得。無故以合則無故以離,氓詩便可見也。此一句又是一箇好條貫。無挹於前者,不拘目前。挹,拜之禮。而其相愛之意愈加進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