曰:諸侯之劍,以知勇士為鋒,以清廉士為鍔,以賢良士為脊,以忠聖士為鐔,以豪桀士為夾。此劍直之亦無前,舉之亦無上,按之亦無下,運之亦無旁。上法圓天,以順三光;下法方地,以順四時;中和民意,以安四鄉。此劍一用,如雷霆之震也,四封之內,無不賓服而聽從君命者矣。此諸侯之劍也。王曰:庶人之劍何如?曰;庶人之劍,蓬頭,突鬢,垂冠,曼胡之纓,短後之衣,瞋目而語難,相擊於前,上斬頭領,下決肝肺。
此庶人之劍,無異於鬭雞,一旦命已絕矣,無所用於國事。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劍,臣竊為大王薄之。王乃牽而上殿,宰人上食,王三環之。莊子曰:大王安坐定氣,劍事已畢奏矣。於是文王不出宮,三月,劍士皆服斃其處也。
漁父
孔子遊乎緇帷之林,休坐乎杏壇之上。弟子讀書,孔子弦歌鼓琴。曲奏未半,有漁父者,下船而來,須眉交白,被髮揄袂,行原以上,距陸而止,左手據膝,右手持頤,以聽。曲於,而招子貢、子路二人俱對。客指孔子曰:彼何為者也?子路對曰:魯之君子也。客問其族。子路對曰:族孔氏。客曰:孔氏者,何治也?子路未應,子貢對曰:孔氏者,性服忠信,身行仁義,飾禮樂,選人倫。上以忠於世主,下以化於齊民,將以利天下。
此孔氏之所治也。又問曰:有土之君與?子貢曰:非也。侯王之佐與?子貢曰:非也。客乃笑而還行,言曰:仁則仁矣,恐不兔其身。苦心勞形以危其真。嗚呼!遠哉,其分於道也。子貢還,報孔子。孔子推琴而起,曰:其聖人與!乃下求之。至於澤畔,方將杖拏而引其船,顧見孔子,還鄉而立。孔子反走,再拜而進。客曰:子將何求?孔子曰:曩者先生有緒言而去。丘不肖,未知所謂,竊待
於下風,幸聞咳唾之音,以卒相丘也。客曰:嘻!甚矣,子之好學也。孔子再拜而起,曰:丘少而修學,以至於今,六十九歲矣,無所得聞至教,敢不虛心。客曰:同類相從,同聲相應,固天之理也。吾請釋吾之所有,而經子之所以。子之所以者,人事也。天子諸侯、大夫、庶人,此四者自正,治之美也;四者離位,而亂莫大焉。官治其職,人憂其事,乃無所陵。故田荒室露,衣食不足,徵賦不屬,妻妾不和,長少無序,庶人之憂也。
能不勝任,官事不治,行不清白,羣下荒怠,功美不有,爵祿不持,大夫之憂也。廷無忠臣,國家昏亂,工技不巧,貢職不美,春秋後倫,不順天子,諸侯之憂也。陰陽不和,寒暑不時,以傷庶物;諸侯暴亂,擅相攘伐,以殘民人;禮樂不節,財用窮匱,人倫不飾,百姓淫亂;天子有司之憂也。今子既上無君侯有司之勢,而下無大臣職事之官,而擅禮樂,選人倫,以化齊民,不泰多事乎?且人有八疵,事有四患,不可不察也。
非其事而事之,謂之總;莫之顧而進之,謂之侫;希意道言,謂之謟;不擇是非而言,謂之諛;好言人之惡,謂之讒;析交離親,謂之賊;稱譽詐偽以敗惡人,謂之慝;不擇善否,兩容頰適,偷拔其所欲,謂之險。此八疵者,外以亂人,內以傷身,君子不友,明君不臣。所謂四患者;好經大事,變更易常,以挂功名,謂之叨;專知擅事,侵人自用,謂之貪;見過不更,聞諫愈甚,謂之狠;人同於己則可,不同於己,雖善不善,謂之矜。此四患也。
能去八疵,無行四患,而始可教已。孔子愀然而歎,再拜而起。曰:丘再逐於魯,削迹於衛,伐樹於宋,圍於陳蔡。丘不知所失,而離此四謗者,何也?客悽然變容曰:甚矣,子之難悟也。人有畏影惡迹而去之走者,舉足愈數而迹愈多,走愈疾而影不離身,自以為尚遲,疾走不休,絕力而死。不知處陰以休影,處靜以息迹,愚亦甚矣!子審仁義之間,察同異之際,觀動靜之變,適受與之度,理好惡之情,和喜怒之節,而幾於不兔矣。
謹修其身,慎守其真,還以物與人,則無所累矣。今不修之身,而求之人,不亦外乎?孔子愀然曰:請問何謂真?客曰:真者,精誠之至也。不精不誠,不能動人。故強哭者,雖悲不哀;強怒者,雖嚴不威,強親者,雖笑不和。真悲無聲而哀,真怒未發而威,真親未笑而和。真在內者,神動於外。是所以貴真也。其用於人理也,事親則茲孝,事君則忠貞,飲酒則歡樂,處喪則悲哀。中必貞以功為主,飲酒以樂為主,處喪以哀為主,事親以適為主。
功成之美,無一其迹矣;事親以適,不論所以矣;飲酒以樂,不選其具矣;處喪以哀,無問其禮矣。禮者,世俗之所為也;真者,所以受於天也,自然不可易也。故聖人法天貴真,不拘於俗。愚者反此。不能法天,而恤於人;不知貴真,祿祿而受變於俗。故不足。惜哉!子之早湛於人偽,而晚聞大道也。孔子又再拜而起曰:今者,丘得遇也,若天幸然。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。敢問舍所在,請因受業而卒學大道。
客曰:吾聞之:可與往者,與之至於妙道;不可與往者,不知其道。慎勿與之,身乃無咎。子勉之,吾去子矣。乃刺船而去,延緣葦間。顏淵還車,子路授綏,孔子不顧。待水波定,不聞拏音,而後敢乘。子路旁車而問曰:由得為役久矣,未嘗見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。萬乘之主,千乘之君,見夫子,未嘗不分庭伉禮,夫子猶有倨傲之容。今漁父仗挐逆立,而夫子曲要磬折,言拜而應。得無太甚乎?門人皆怪夫子矣。漁父何以得此?孔子伏軾而歎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