妻曰:我粧閣之中寶貨約賣百萬貫餘錢,不如休動民財,而修其寺觀,招二三十僧道時復齋供,一乃自家作福,二乃獲後世富貴之緣,三乃國家知道,是為善之事,四乃不傷其民而得美善之名。此乃全身足世之果也。懷珍大喜,於是盡將夫人櫃中錢約百萬,而選日施工,聚料買地三十餘畝,前後下手,修之二年而成就。又建一座寶殿,三門經閣,法堂聖像,一切俱全。懷珍與夫人逐日燒香求福,二年之間,諸事乃畢。
又買常住地五頃為常住,所用約費錢百萬餘貫。然而如此不動民錢一毫,而暗刷民肌膚膏脂,只是不能澄心遣欲。有日懷珍與妻曰:我今修起一座福地寶殿等,不動民財,而不知後世果因。夫人曰:此陰中之事怎得知?懷珍每日心常不滿曰:作如此功德,又如此虔心禮求靈報,何神明全無靈驗。一日午睡,夢見有一道人直入其屋,亦無禮貌,謂懷珍曰:相公責而且欲,所修殿堂等,雖曰自己錢物,然平日刻取民之脂膏,豈有福乎?
今世為官一品,又望後世福田,其貪欲之心不止,福乃為中山府南門張小婆婦得之。懷珍問曰:彼人何以得之?道人曰:此人賤時糴物,於貴時只依原价糶與人,不增價;別又常念《太上老君清靜經》,扶危救困,惜物護生,其功勝彼修寺觀之功。道人言畢,遂不見。懷珍不樂,遂使急腳子吹此張小公婆婦二人,問其因,與道人所說同。懷珍有悟,遂解印休官,於密室修清靜之道,澄心遣欲,與夫人對其寂淡而雙修,及延道侶而講談《莊》《老》。
壽一百二十九歲而終。
論曰:道之大也,唯心感之。若不澄心遣欲,何以得之?劉懷珍取民財而修寺觀,望消業而求福緣,不亦難乎?若放心於無有之鄉,養神於逍遙之境,乃其悟也。澄心遣欲,散金玉以濟貧,以獲延年而正寢,豈不賢哉?宜為真人矣。
能遣之者,
言能遣六欲、三毒者,可以觀三元之妙道也。其三元,在下文說之。
內觀其心,心無其心;外觀其形,形無其形;遠觀其物,物無其物。
物無其物者,心澄而欲自滅。欲既俱喪而自亡,如此者,可以觀大道三元之相也。何名三元?答曰:一元者,內觀心識如虛無之境界,見一切無心。既無其心,六欲之賊何由生,三毒之尸自然滅也。故言內觀其心,心無其心,心無其心者,外觀其形,形無其形者,相不滯於形相者,漸入無為之境,不能誘動其心形,六欲何能而生,三毒自然消滅。故云遠觀其物,物無其物。白雲翁曰:內觀欲心而無欲心,外觀色心而無色心,遠觀外物而無外物。
如此三無盡,可謂得其道矣。文中子曰:不執利,不執有利欲之心,故曰內觀其心,心無其心。不違害,不違害傷色身之狀,故曰外觀其形,形無其形。不強交,不與外物而強交易,是故無外物也,故曰遠觀其物,物無其物。或曰:內觀其心,心無其心,何人也?昔戰國時有文摯善醫,有龍叔謂文摯曰:我聞子之妙矣。吾有疾,子能醫乎?文摯曰:唯命是聽。然先言子病,吾當察之。
龍叔曰:五之病有數般,鄉中譽我,我不以為榮;國中毀我,不以為辱;此一病也。吾得之不喜,失之不憂,二病也。吾不親富貴,不傲貧窮,病也。吾視人,如人視我,四病也。吾處吾之家,如道旅之合,五病也。吾觀吾鄉,如蠻戎之國,六病也。七魔:一賞罰不能動,二刑罰不能滅,三盛衰利害不能已,四哀樂不能易,五不可視國名,六不親交友,七不能御妻子制僕。此七魔也。奚病哉?奚方能已之乎?
文摯乃命龍叔皆面立,文摯自後向明而望之,既而曰:嘻,吾見子之心矣。方寸之地,虛虛也哉。聖人之心有七孔也。子之心有六孔,流通一孔,不達也。今聖智為疾,此之謂無其心也。故云內觀其心,心無其心。或曰:何人外觀其形,形無其形?昔吴季札入燕為使,至路,忽於道上見金一鋋。季札見而不思其意,前所步見一負薪者,告之:汝貧,此處有金一鋋。季札引而指之曰:汝貧,將此金玉去。
負薪者乃顰眉而責季札曰:觀君氣槩甚豪,而意甚下,顧我身何為嚮金之人?負薪者遂不顧而去。金乃物之最貴也,而不顧之,乃是遠觀其物,物無其物。
論曰:龍叔得內觀其心,心無其心;負薪者遠觀其物,物無其物。悟此三無,能通聖道矣。
三者既悟,惟見於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