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平則自寧,自寧則與神為守,不以利累形,不以養傷身,批大却導大竅與一世,而得淡漠之中,此古人存生之德也,豈可覬覦小利,狠狼貪,見利而忘身,貪權而取竭,坐取危亡之道哉?不知此者,如彼晁錯削諸侯之地,國未富而身亡;鄧艾起東吴之征,議未及而先死。皆銳之傷也,可不戒哉。三、非性固有。金玉滿堂,莫之能守。善求道者求諸己,善守德者得所得。不求道則無以為德,不立德則無以明道。
顛沛於是,造次於是,則外物不可得而入也。道德既亡,所保在外,山節藻梲,峻宇雕墻,非金玉以實之,則不稱其善矣。金玉者,純陽之精也,世所寶焉。凡得此以為富者,非可久之道也。徒能潤屋而不能潤身,能致盜而不足致福,故好利為膏肓之疾,致富為豪縱之由。儻來之寄何所必哉。四、君子戒輕。富貴而驕,自遺其咎。《洪範》五福,一曰壽,二曰富,而終不言貴。蓋富則貴可致矣。莊子曰:至富,國財并焉;至貴,國爵并焉。
能致富,貴亦隨之。彼千金之子,坐不垂堂。雖欲不驕,其可得邪?勢使之焉爾。若能於富貴而先之以禮,施之以仁,行之以義,雖富貴亦何足以累德邪?有良貴者勝之矣,驕所以害德。害德者,能免於患乎?子貢曰:貧而無諂,富而無驕,何如?子曰:可也。未若貧而樂、富而好禮者也。彼范氏之儻見辱於丘開,而終以自沮,虞氏因腐鼠而中俠客誤以致傷,斯皆素有驕人之色者也。後番其退:一、大名無久居。功成名遂。
聖人之於事,每每思之至也。當其有大物而持盈之,持終日戒不如無物而不戒。故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。無為者易,有為者難。有為不免智慮先焉,智慮所出,焉能與物無敵焉?敵則求勝,我勝則彼敗矣。揣而銳之,是豈長保之策邪?於金玉而不累心,處富貴而不驕物,皆人之難能者也。是有之不若無之,為之不若已之。二、體天而行。身退,天之道。日昃之離,不鼓缶而歌,則大耋之嗟凶,與天為徒者,功成名遂耶退矣,彼曰烏得而累邪。
邵若愚曰:持而盈之至身退天之道。居高名厚利,如持而盈滿之器,常懷傾昃之憂,不如其已,則無太過之累。由不滿則易持也。揣而銳利之,勢不可長保。金玉滿堂,莫之能守。富貴而驕生,驕慢則過起,此非天殃,自遺其咎。然何以免此患?是以聖人觀四時之運,如春生化,功成名遂,至夏則身退不居,此天之道也。
王志然曰:持而盈之至身退天之道。形而上者謂之道,形而下者謂之器。制之形器之內,有盈必有虧,有盛必有衰,持而守之,常恐其自盈,自盈必有傾覆之禍。所以古人為之於未有,治之於未亂,睢盱戰兢,唯懼失所以修省之方,禮義廉恥四維之常,居其實不居其華,每處其厚不處其薄。《易》曰:天道虧盈而益謙,地道變盈而流謙,鬼神害盈而福謙,人道惡盈而好謙。謙之為美,至矣哉。其本在此,其末在彼。執古之道,未嘗不貴其謙。
要其極致,戒之在溢,所謂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。故持盈不如保盈,揣銳不如挫銳。揣者,度物之情。銳者,入物之利。銳不可利,利不傷物。孟子所謂函人唯恐傷人,矢人唯恐不傷人。此其所宜揣而挫之,不宜揣而銳之者也。其進銳,其退必速,其可長保乎?亦其義也。外物不可必,人或認為己有,故聖人引而闢之。且富與貴是人之所欲,金與玉是人之所貴,苟知積而不知散,知取而不知與,是亦與大盜積者也。
至有橫一己之私,卒世無厭,忘性命本源之養,反害乎身,死而弗覺者多矣。何愚之甚。老子特言之曰:甚愛必大費,多藏必厚亡。所以達人知富貴果不足以全吾生,不拘一世之利為己私分,不王天下為處顯,至富國財并焉,至貴國爵并焉,霄壤異分,小大由之,而身貴富之地,而心泊然,未嘗以一物芥啻胸次,雖金玉滿堂未嘗驕吝,動與吉會,何咎之有?有身之患,固亦大矣。視履考詳,所貴無咎。既無咎,則凶悔吝何自有焉?
夫知進而不知退,知存而不知亡,知得而不知喪,能無悔乎?功名苟遂,而或自驕自恃,自矜自伐,天下孰不與之争功者矣?《易》曰: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,其唯聖人乎。皇天無私,唯德是輔。天地陰陽,造化萬物,四時行焉,歲功成焉,功成者去,天何言哉。人能體此,則與天地合其德,與日月合其明,與四時合其序,與鬼神合其吉凶。天且弗違,而況人乎?故經曰功成名遂身退,天之道也。學者其敢不勉之哉。
黃茂材曰:持而盈之至不可長保。道無執也而欲其虛。持而盈之,其可乎?道無體也而欲其圓,揣而銳之,其可乎?此皆在於非道。非道早已,又安能長保?金玉滿堂至自遺其咎。金玉如所謂被褐懷玉,非世間金玉也。富貴如所謂知我者希則我貴矣,非世間富貴也。古之人有所得於中,天下事物不足以動其心,重內而輕外也,貴己而賤物故已。至於驕,晋嵇康之徒相與清談,崇尚玄妙,非無得於道,而以陵人傲物,卒致於禍。宜乎老民以為戒也。
功成名遂身退,天之道。功者,無功之功,非世所謂功也。名曰無名之名,非世所謂名也。功成名遂而身退,觀諸四時之序,亦可以見天道。老莊、列子、范蠡、四皓、安期生、東方朔,古之有道者也,史皆不載其所終,豈非道成而退,人莫得而知耶?程泰之曰: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。功名富貴,極其分量,是之謂盈。盈之上不可復加,則有覆溢而已耳。與其兢兢執持,引而上之,求致其極,何如泯滅此念,留餘地以舒盈溢也。故曰不如其已也。
揣而銳之,不可長保。以祿位不盈為念,則進取惟恐其或鈍,故先事揣度,有見焉則銳於有為,人之趨操及此者,豈不或遂?然揣在我,中在彼,億而屢中,其中者幸也。中雖屢而有不可屢者存焉,是不可必而強必之者也。奈之何欲以其每揣而幸中者之為常也,故曰不可長保。金玉滿堂至身退天之道。貨財已聚不能保,而有之者以滿而驕,驕而敗也。察盈虛之相襲,棄功名而不有,是與天為徒者也,不驕不足以言之。論四時之運,成功者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