詹秋圃曰:天下皆知至不去。養身一章始欲相忘於不識不知之表,終欲相反相成,而不自大其大,以居天下之大也。故曰天下皆知美之為美,善之為善,適恐好慕乖張,至於為惡為不善已。善事為字偶對待,自相生而極於相隨,其反復各以類從為消長,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,行不言之教,付萬物於此作彼應,而不辭讓,生而不自有,為而不自恃,雖及功成而弗居,必且推之而不去矣。
蓋善養吾身者,能以功成身退自處,則居安資深,又寧失其肩背乎?
張沖應曰:天下皆知至不去。大道惡盈而持謙也。才美矣,而眾美之終為起妬。名善矣,而眾善之,終為起争。妬固害身,争亦害身。故龐涓逞其才而中樹下之失,韓信貪其名而遭雲夢之誅。是皆不足以語玄道者也。聖人者出,不恃其才之所獨有,而常懷見有為無之心,不惜其功之所難成,而常有見難為易之念。彼短我兮我推之以長,而短為長所覆,故曰相形。彼高我兮我居之以下,而高為下所抑,故曰相傾。
彼感此應,而聲音相和,前行後效,上下自順,處之以無為之事,行之以不言之教,以道律身,以身闡道,真心固矣。萬物作而心不亂,貪心絕矣。萬物生而心不有,志可為而不逞所為,功已成而不居其位,子房所以赤松之遊速,鍾離權所以玉洞之去忙,皆此養也。夫有此養則精長固,氣長存,神長清,而身長生,福德在我而不去。
白玉蟾曰:天下皆知美之、為,求為美名,美斯惡已,不得美名。皆知善之為,求為善人,善斯不善已,反為惡人。故有無相生,無必生有,有必生無。難易相成。先難後易,先易復難。長短相形。道本無形,自相長短,高下相傾。天旋地轉,本無高卑。音聲相和。一風所鳴,萬籟皆應。前後相隨。往古即今,來今即古。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。貴乎自然。行不言之教。道寓於物。萬物作焉而不辭。無必生有,安得不生?儻若不生,安見長存?
生而不有。無非妄幻。為而不恃。今日今日而已。功成而弗居。豈可與夢為實。夫惟弗居。忘外而不忘其內也。是以不去。一我自存也。
廖粹然曰:天下皆知美之為美,人皆以色聲香味觸法,喜怒愛惡哀樂欲為強美,吾知則不然。夫何故哉?斯惡已。故好事多魔,七情內攻,六賊外寇,一切貪欲又為身害,吾恒恬憺無為,以學道得道為強,豈不美歟。皆知善之為善,亦以為善最樂,或作善功,濟人利物,皆是善事。吾見未然。何故?斯不善已。人非堯舜,或未做好事,先欲望報,賄上留心,或生悔吝,恐未盡善。吾嘗清靜定慧,安心養神,以守道而成功為上善,豈不樂哉?
故有無相生,此言道德妙用。難易相成,造化始端。長短相形,器質法度。高下相傾,天地變通。音聲相和,風氣吹噓。前後相隨,古今生化。此皆道妙,無有窮盡,是以聖人太上老子得道之名,或曰大上,曰聖人,曰有道之士,曰人主,曰道者,曰心君,曰大丈夫,隨事稱也。處無為之事。此是根本。行不言之教。太上曰:默默默,無限神仙從此得。萬物作而不辭。百姓日用而不知是吾道。生而不有,生化無窮。為而不恃。施恩而不望報。
功成弗居。生成萬物而不為主。夫惟弗居。自愛而不自貴。是以不去。亘古亘一今,無來無去。
陳碧虛曰:天下皆知至斯不善已。天下者,舉大凡而言,凡在天覆之下也。夫美善生於妄情,凡人以情之所好為美,而情之所惡為惡,縱己妄情,非惡而何。以己之所是為善,而己之所非為不善,縱己是非,安有美乎?莊子曰:是非吾所謂情也。吾所謂無情者,言人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,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。此謂止於實當也。夫聖人豈無美善?蓋有而不矜,同於無也。不矜則德全,同無則害遠。德全害遠,美善盡矣。
若乃王者以美善化天下,使天下知其美之為美,蓋未盡善也。故子謂《武》盡美矣,未盡善也。《經》曰上德不德,下德不失德也。且天下善人少,而不善人多,若嬌其治迹,竊而侮之,斯為惡已。豈曰善乎?嚴君平曰:昭昭不常存,冥冥不常然,榮華扶疏始於仲春,薺麥陽物生於秋分,冬至之日萬物滋滋,夏至之日萬物愁悲。謂其盛叉有衰,美必有惡。陰陽尚爾,況於人乎?斯戒其矜誇美善者也。故有無之相生至前後之相隨。
此六事者,因矜美善動入有為,有為既彰,偏執斯起。偏執則殘賊互生,物失其性,故結以聖人無為而淵德不去。故有無之相生者,謂有無之性本不相生,今言有必出於無,論無必生於有,故曰有無之相生。難易之相成者也,謂難易之法本不相成,譬如陶者易於治埴,必難於治木,匠人易於治木,必難於治埴,彼此易則難就,各守其工則易成,故曰難易之相成也。長短之相刑者,謂長短之相形本不相形,故見鶴則知鳧脛之短,觀鳧則識鶴脛之長。
以此相因,物皆如是,故曰長短之相形也。高下之相傾者,謂高下之名本不相傾,夫名位不足,故有傾奪之心,若處高而不驕貴,故無下之者;在下而不卑辱,故無高之者。若企羨交馳,則遞相傾覆,故曰高下之相傾也。音聲之相和者,謂音聲之鳴本不相和,是猶天籟,吹物不同,使其自已也。而世謂音律聲氣,合成歌曲,以相和鳴,故曰音聲之相和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