濡弱卑下也者,固未為道,然能沖而用之,不入於盈,則是能致其虛而善向於無者也。此其趨道為差近也。夫天下亦有知謙弱之益者矣,而私心未克驕夸好勝,綦以上人,則安肯屈折耐辱,以行謙弱之道也?惟水也善下而不争,納汙而不辭,以方人事則凡渫辱可恥者,皆能忍而容之。故雖未得為道,而中虛無我,正求道者之要路也。居善地。居者,其所止聚之處也,窪下之為居,則大國下流是也,故曰善地。心善淵。
未嘗不動而深靜停平者,乃其心也。與善仁。施予所及,莫非潤澤。言善信。人之於事,有當言而不言者,有當大而少貶者,有當淺而張之者,皆非其當然而然者也。水之停積者無聲,而世以淵嘿命之,則夫遇激而有聲者,其言也大激則大鳴,小激則小鳴,每遇皆然,是之謂信。政善治。政者,正彼之不正者也。一經滌濯,外垢去,本質見,是其治也。事善能。中準之平,內景之明,其能之遇事而見者也。動善時。
遇坎固止,而盈科則不辭於進,值寒則凝而凍,解則亦遂順下而逝,善當其可者也。夫唯不争,故無尤。應而不倡,行其所無,事利雖及物而非奪之於人,故所為而莫或害之,則上之七善不獨水之才力也。己既不争,而人莫之尤,則其上善亦易以遂也。論八十一章,其申言不争之益者凡六。曰:不自伐故有功,不自矜故長,夫唯不争,故天下莫能與之争。是其一也。欲上人而下之,欲先人而後之,以其不争,故天下莫能與之争。則其二也。
天道不争而善勝。三也。聖人之道為而不争。四也。戰而不武,勝而不與,是謂不争之德。五也。與此之不争無尤者,凡六也。夫其謂爭者,非必至於鬥且戰也,彼己四對兩不相下,斯為争矣。天之陰陽,至神而無著也,然常以冬夏二至而争,蓋己居其地者未退,而方來待代者欲前,此之謂争。故争者,對起而不退聽之謂也。有得乎道者則不然矣。知雄守雌是能為而能不為者也。功能可以加人,而付之無有;智力足以蓋世,而韜藏不用。
其所操蘊常不肯為天下先,則安得有争也哉?蓋列子嘗言常勝常不勝之道矣,曰:古之言強,先不己若者,至於若己而殆矣。夫若己而殆,是好勝而必遇其敵者也,會必至於不勝也。又曰:言柔,先出於己者亡所殆矣。是不與之争,而彼自無所與争也。此其勝所以可必也。用此理也推而極之,則雖兩陳相加,己戰而勝,猶得謂之不争也。主柔以待須其可斃,而後從而乘之,則皆名為不争。此所以為常勝之道也。雖然,此之謂常勝者,主我而言也。
利則進,不利則姑自保己,是重於獨善而輕於為人者也。其在老語雖其深妙者,亦常先存此身不殆之理,乃肯出身而任事。不然則否。蓋古之為是學者,必已多矣。故晨門之譏孔子曰: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歟。荷蕢者亦曰: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,斯已而已矣。此二子者非無憂世之意,而度天下莫與己合則舍之,而聽其自然爾。凡此類疑皆治道家語,而不肯任事者也。乃若孔子之規模,則不然矣。既聞荷黃之語,則自歎曰果哉,末之難矣。
夫愛一身而忘天下,此豈孔子不能哉?蓋重於救世,寧有不可即而即之,未有可即而不即者也。此五就五去與夫七十二聘者,皆能任天下於其身者也。故夫老氏之見雖不失為道,而孔子之所忍也,若揆之其身,則重於為己者,禍辱决不能及也。故削迹伐木,老氏之所不遭也。
詹秋圃曰:上善若水至故無尤。易性章欲以吾性而易利物之水性,故曰上善若水。水善利萬物而不争。然水利萬物,而水溢水涸,亦害物,惟善處眾人之所惡,則幾近於道。何則?人善處身於平土而居。心善淵。深而靜,與博施以仁立。言善主以信,善治本乎正,善能辦乎事,善動順乎時。無非兼利物我而安,便所以天下自無怨尤。且人性本善,上善何取於水,此又不易之易,而持以類求之耳。
張沖應曰:上善若水至故無尤。水之為性,卑下而柔順也。探之而虛,視之而明,運之於天則為雨為露,運之於地則為江為河。動者以之而浮,植者以之而生,汙者以之而潔,剛者以之而柔,萬物藉之以有成也。是以萬物歸之,咸被其澤,而無此可入彼不可入之爭辯也。眾人者,謂世之眾人,孰不歸尊,而視卑恃,持剛而侮柔,殊不知夫水之所以卑下而柔順,其中有妙用存焉。此無物不為水之所制也。
人生而長,所為之性有如水之性,則為上善之人矣。故其妙幾微而日進於道,凡見之所居則潤澤滂流,而居善地矣;運之於心則虛明沉深,而心善淵矣;交之於物則物因以成,而與善仁矣;發之於言則真實不妄,而言善信矣;用以正人則彼非此是,自然明白,而正善治矣;用以處事則方圓曲直泛應而當,而事善能矣。晨昏晝夜,升降消息,不耗不為,動有其時矣。七善既備,默運於中,惡性易而善性生,斯不校於人,亦無所尤於人。則進於其道深矣。
斯曰夫唯不争,故無尤。
白玉蟾曰:上善若水。性猶水也。水善。不為物所件而已。利萬物而不争。初何心哉?處眾人之所惡。於我何有?故幾於道。心亦如此。居善地。無所擇也。心善淵。有所養也。與善仁。無分彼此。言善信。真實。正善治。無往不正。事善能。無為無所不為。動善時。與時偕行。夫唯不争。方寸不競。故無尤。亦不以為福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