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則《秋水》之作,始之以河伯、北海若相矜於小大之域;次之以蟲夔、蛇風相憐於有無之地。又安知物之所以一,則樂之所以全。故周託絛魚之樂以卒其意,而至樂之說因此而作也。古之明乎至樂無有者,常見於其言矣。日奚樂奚惡。
醉者墜車論第八
執物以為有,所見者誠車矣。認我以為實,所知者誠墜矣。知見立而乘墜分,庸詛無傷耶?彼醉者之全酒,知以之泯,見以之冥,乘不知有車,墜不知有地,身不知有觸,觸不知有傷,凝然無所分焉。且暫寄其全於酒者,猶足以外死生而忘驚懼,況性天之全,未始離者乎。天下一車爾,託而乘其上者,內開知見之營營,外逐幻化之擾擾,一將傾覆於諸妄之地,非直骨節之傷,驚懼之入也。一開其天,萬態俱入,猶醒者之視車覆,且得無傷乎。雖然,探形之始,則天地與我並生;
原數之先,則萬物與我為一。奚物而謂車,奚物而謂人,奚物而謂墜。奚物而謂傷。且心與物對,則開天而人,心與物冥,則離人而天。機械去而所循者,天理也。適莫融而所休者,天均也。行而無跡是謂天遊,動而無吵是謂天機。舉不足以憂之者,天樂也。舉不足以美之者,天和也。以是相天無所助也,以是事天無所役也。夫是之謂全於夭。彼其視得失及樂、死生、窮通,猶醉者之墜車矣。嘗原周之意,以是說於《達生》之篇者,以謂有生者必盡,有盡者必生。
知夫生本無生,故曰內觀無心,外觀無身,泛觀無物。乃能一其性而不二,’養其氣而不耗,合其德而不離,通乎物之所造而不為。奚往而非天哉?形全於天,而形,形者未嘗有。耳全於天而聲,聲者未嘗發。目全於天而色,色者未嘗顯。口全於天而味,味者未嘗呈。夫是之謂全於天。是篇既託之以醉者之墜車矣,又次之以復偉者不折鎖耶,又次之以技心者不怨飄瓦。此其何故也?物自無物,何心於有。我自無我,何心於物。物我未始有分也。故墜者不傷,條者不折,飄者不怨。
一天之自虛矣,然則以其對人,故謂之天。一性無性,況有天乎。以其對開,故謂之藏o一天無天,況有藏乎。悟此然後契達生之妙趣也。
古之道衛論第九
昔之語道者,以謂道烏乎在,日無乎不在。期之以在有也耶?古之人常言之矣。在古無古,在今無今,在陰非陰,在陽非陽,在遠不離眉睫,在近獨高象先,在聚而流出萬有,在散而收斂一毫,道果有在哉。期之以在無耶?古之人常言之矣。在天而天,在地而地,在谷滿谷,在沉滿沉,有在於螻皚,有在於瓦礫,道果在無哉。,無不在無,名謂之無,而真無不無也。有不在有,名謂之有,而真有不有也。而在在者,有無不可得而名焉。昔之明在在之妙於天下者,不敢以形數擬,不敢以吵域倪,即其亙古今而自成,入散殊而皆一者,強名之曰古人之大體。
是猶萬水普見,一月之所攝也;萬竅怒號,一風之所鼓也;萬象森羅,一氣之所積也;萬物紛錯,一道之所原也。神明得之而降出,帝王得之而生成,天人得之不離於宗,神人得之不離於精,至人得之不離於真,聖人以是而變化,君子以是而慈仁,以是為法名操稽之數,以是為詩書禮樂之文。古之人即之以為道衛者,非累於心也,故不可謂之心術;非鑿於智也,故不可謂之智衛;非機也,故不可謂之機衛;非技也,故不可謂之技衛。此衛者而謂之道,其該褊者也。
惜夫大全裂於道德之一散,百家諸子隨所見而自滯,以謂道衛有在於是也。其生不歌,其死不哭,而墨翟、禽滑釐聞其風而悅之。為人太多,為己太寡,而宋妍、尹文子聞其風而悅之。誤髁無任而笑上賢,縱脫無行而非大聖,蒙駢、慎到聞其風而悅之。以謙下為表,以虛空無已,關尹、老聰聞其風而悅之。此數子者,或以獨任不堪而滯道。或以強聒不捨而滯道,或以死生之說而滯道,或以博大之域而滯道。計其衛之在道中,猶壘空之在大澤也,猶梯米之在太倉也,猶小石之在太山,猶毫末之在馬體也。
自其所見則殊,而自其所造之道觀之,則不知其殊也。此何故?一石之微與太山均於成體,一米之細與太倉均於成數,一壘與大澤共虛,一毫與馬體皆備。此百家雖裂道於多方,而大體未始有離也。嗚呼。沒百家無大全,離大全無百家,非百家則不見大全,非大全則百家不立,其原一也。終日大全而不知大全者,百姓也。欲至大全而未及大全者,賢人也。已極大全而泯邇大全者,聖人也。堯舜之相授,授此者也。禹湯之相傳,傳此者也。周公之仰思,思此者也。
仲尼之潛心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