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天地,府萬物者,冥然無不體也。直寓六骸者,所謂逆旅也。象耳目者,人用耳目,亦用耳目,非須耳目也。知與變化俱,則無往而不冥,此知之一者也。心與死生順,則無時而非生,此心之未嘗死也。擇日而登假者,以不失會為擇耳,斯人無擇也,在其天行而時動者也。故假借之人,由此而最之耳,其恬漠故全也,故曰:彼且何肯以物為事。《筆乘》:受命于地,至唯舜獨也正。文句不齊似有脫略。
張君房校本作:受命于地,唯松植獨也正,在冬夏青青;受命于天,唯堯、舜獨也正,在萬物之首。補亡七字,因郭註有下首唯松相,上首唯聖人故也。今以松相獨也在,舜獨也正為句,亦自文順而義全矣。
申徒嘉,兀者也,而與鄭子產同師於伯昏無人。子產謂申徒嘉曰:我先出則子止,子先出則我止。其明日,又與合堂同席而坐。子產謂申徒嘉曰:我先出則子止,子先出則我止。今我將出,子可以止乎?其未耶?且子見執政而不違,子齊執政乎?申徒嘉曰:先生之門固有執政焉如此哉?子而說悅子之執政而後人見者也。聞之曰:鑑明則塵垢不止,止則不明也。久與賢人處則無過。今子之所取大者,先生也,而猶出言若是,不亦過乎?
子產曰:子既若是矣,猶與堯爭善。計子之德,不足以自反邪?申徒嘉曰: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衆;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。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唯有德者能之。遊於羿之殼中。中央者,中地也;然而不中者,命也。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衆矣,我怫然而怒,而適先生之所,則廢然不反。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?吾與夫子遊十九年矣,而未嘗知吾兀者也。今子與我遊於形骸之內,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,不亦過乎。
子產蹙子六切然改容更貌曰:子無乃稱。
郭註:我出子止,羞與刖者常行也。其明日,又質而問之,欲使鈴不並己也。子齊執政者,常以執政自多,故直云子齊執政,便謂足以明其不遜也。先生之門,固有執政焉如此哉,言此論德之處,非計位也。而說子之執政而後人者,笑其矜說在位,欲處物先也。久與賢人處則無過,言其事明師而鄙吝之心猶未去,乃真過也。若是形殘也,言不自顧省,而欲輕蔑在位,與有德者並。
計子之德,故不足以補形殘之過,多自陳其過狀,以己為不當亡者衆也。默然知過,自以為應死者少也。羿,古之善射者。于矢所及為殼中。夫利害相攻,則天下皆羿也。自不遺身忘知與物同波者,皆游於羿之轂中耳。雖張毅之出,單豹之處,猶未免於中地。則中與不中,唯在命耳。而區區者各有其所遇,而不知命之自耳。故免乎于矢之害者,自以為巧,欣然多已;及至不免,則自恨其謬而志傷神辱,斯未能達命之情者也。
夫我之生也,非我之所生也,則一生之內,百年之中,其坐起行止,動靜趣舍,性情知能,與凡所有者,凡所無者,凡所為者,凡所遇者,皆非我也。理自爾耳,而橫生休戚乎其中,斯又逆自然而失者也。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,皆不知命而有斯笑也。怫然而怒者,見其不知命而怒,斯又未知命也。廢然而反者,見至人之知命遺形,故廢向者之怒而復常也。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者,言不知先生洗我以善道故耶?我為能自反耶?斯自忘形而遣累也。
十九年而未嘗知吾兀者,忘形故也。形骸外矣,其德內也。今子與我德游耳,非與我形交,而索我外好,豈不過哉。子無乃稱者,己悟則厭其多言也。
魯有兀者叔山無趾,踵見仲尼。仲尼曰:子不謹,前既犯患若是矣。雖今來,何及矣。無趾曰: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,吾是以亡足。今吾來也,猶有尊足者存,吾是以務全之也。夫天無不覆,地無不載,吾以夫子為天地,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。孔子曰:丘則陋矣。夫子胡不入乎?請講以所聞。無趾出。孔子曰:弟子勉之。夫無趾,兀者也,猶務學以復補前行之惡,而況全德之人乎。無趾語老聃曰:孔丘之於至人,其未邪?彼何賓賓以學子為?
彼且薪以椒尺叔切詭幻怪之名聞,不知至人之以是為己桎梏邪?老聃曰: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為一條,以可不可為一貫者,解其桎梏,其可乎?無趾曰:天刑之,安可解。
郭註:踵,頻也。人之生也,理自生矣。直莫之為而任其自生,斯重其身而知務者也。若乃忘其自生,謹而矜之,斯輕用其身而不知務也。故五臟相攻於內而手足殘傷於外也。猶有尊足者存,言刖一足未足以虧其德,明夫形骸者逆旅也。去其矜謹,任其自生,斯務全也。夫天不為覆,故能常覆。地不為載,故能常載。使天地而為覆載,則有時而息矣。使舟能沉而為人浮,則有時而沒矣。故物為焉,則未足以終其生也。
安知夫子之猶若是者,責其不謹,不及天地也。無趾出,聞所聞而出,全其無為也。彼何賓賓以學子為者,怪其方復學於老聃也。夫無心者,人學亦學。然古之學者為己,今之學者為人,其弊也遂至乎為人之所為矣。夫師人以自得者,率其常然者也。舍己效人而逐物於外者,求乎非常之名者也。夫非常之名,乃常之所生也。故學者非為幻怪也,幻怪之生必由於學。禮者非為華薄也,而華薄之興必由於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