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所由而常生者,道也。〔注〕忘怀任过,通亦通,穷亦通,其无死地,此圣人之道者也。〔解〕至道常存,不由外物。由生而生,故虽终而不亡,常也。〔注〕老子曰:「死而不亡者寿。」通摄生之理,不失元吉之会,虽至于死,所以为生之道常存。此贤人之分,非能忘怀闇得自然而全者也。〔解〕真常顺理,随形死生,而自不亡者,道之常也。释文云:分,符问也。由生而亡,不幸也。
〔注〕役智求全,贵身贱物,违害就利,务内役外,虽之于死,盖由于不幸也。〔解〕贪有生而亡道者,不幸也。「求全」或本作「束身」。有所由而常死者,亦道也。〔注〕行必死之理,而之必死之地;此事实相应,亦自然之道也。〔解〕俗闻礼教之道必分而至死者。由死而死,故虽未终而自亡者,亦常也。〔注〕常之于死,虽未至于终,而生理已尽,亦是理之常也。〔解〕爱生死之身,行生死之教,而不存道,俗以为常。
各本「亦常」下无「也」字,今依吉府本补。由死而生,幸也。〔注〕犯理违顺,应死而未及于此,此误生者也。〔解〕居迁谢之业而节于嗜欲者,亦为知生之幸也。释文作「由死而生不幸也」,云:本多无不字。观上下文于理有阙,故特添之。任大椿曰:今本「生」下无「不」字,考「生」字下当有「不」字。此节词义皆两两相对,谓彼由生之道而死为不幸,则此由死之道而生亦为不幸也。
敬顺释文谓生字下当有不字,与此节义例极为吻合,当为定本。伯峻案:殷说、任说皆可商,下文引陶鸿庆说较顺。故无用而生谓之道,用道得终谓之常;〔注〕用圣人之道,存亡得理也。有所用而死者亦谓之道,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。〔注〕乘凶危之理,以害其身,亦道之常也。〔解〕不役智以全者,道也;用此道而终者,常也。俗士役其智以至死,以为济物之道也;用此道而至死亦谓之常。众所乐者众为道,众所安者众为常。
然则出离之道与世间之道,名同而实异也。陶鸿庆曰:「有所由而常死者,亦道也」,张注云:「行必死之理,而之必死之地,此事实相应,亦自然之道也。」若然,则与所谓「由死而死」者毫无区别,而与上所谓「无所由而常生谓之道」者义尤不伦矣。「无用而生,有所用而死」,用亦由也。自「无用而生」以下四句语意与上文亦无区别,而既云「用道得终谓之常」,又云「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」,终与死义又不殊,本书不如是之复沓也。
盖此节词繁而义隐,传写易致讹谬;复经浅人窜改,遂成今本之误。今考本书之旨,辄正其文如下,以存疑焉:「无所由而常生者,道也。由生而生,故虽终而不亡,常也。由生而亡,不幸也。无所由而常死者,道也。由死而死,故虽未终而自亡者,常也。由死而生,幸也。有所用而生者亦谓之道,用道而得生者亦谓之常。有所用而死者亦谓之道,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」。
「无所由而常生、无所由而常死」者,天瑞篇云:「不生者能生生,不化者能化化」,所谓「自生自化」也。「有所用而生,有所用而死」者,天瑞篇云:「生者不能不生,化者不能不化」,所谓「阴阳尔、四时尔」也。「由生而生」者,贤哲是也;「由死而死」者,桀跖是也。「用道而得生,用道而得死」者,谓随化推移,即下文所谓「隶人之死」也。「无所由而生死」与「有所用而生死」,皆以天道言,故谓之道。
「由生而生,由死而死」,与「用道而生死」,皆以人事言,故谓之常也。季梁之死,杨朱望其门而歌。〔注〕尽生顺之道,以至于亡,故无所哀也。王重民曰:御览四百八十七引「歌」作「不哭」。又注「生顺」作「生性」。伯峻案:战国策魏策云:「魏王欲攻邯郸,季梁闻之,中道而反,衣焦不申,头尘不去,而谏梁王」云云,不知是否即此季梁。随梧之死,杨朱抚其尸而哭。〔注〕生不幸而死,故可哀也。
隶人之生,隶人之死,众人且歌,众人且哭。〔注〕隶犹群辈也。亦不知所以生,亦不知所以死,故哀乐失其中,或歌或哭也。〔解〕得全生之理而归尽者,圣贤所以不哀也;失真以丧理与至于死者,贤智所以伤也。凡众人之生死歌哭,皆物之常,何知其所至哉?注「隶」下藏本有「者」字。释文云:中,丁仲切。
目将眇者,先睹秋毫;〔解〕老人之视也远,则见近则昏,是失明之渐也。释文云:眇,亡少切。睹音睹也。耳将聋者,先闻蚋飞;〔解〕秦呼蚊为蚋。患耳者闻耳中虫飞之声,是失聪之渐也。释文云:蚋,而锐切。口将爽者,先辨淄渑;〔注〕爽,差也。淄渑水异味,既合则难别也。〔解〕余陵反。二水名,在齐地。四解本张注「爽」下有「者」字,「难」下有「辩」字。秦恩复曰:解「余陵切」上当有「渑」字。释文云:淄音锱,渑音乘。
淄水出鲁郡莱芜县,渑水西自北海郡千乘县界流至寿光县,二水相合。说符篇曰:淄渑之合,易牙尝之。别,被列切,下同。伯峻案:淄水源出山东博山废县治西二十五里原山之阴,流经临淄镇、广饶县东,入小清河。渑水则自临淄镇西北古齐城外西北流,径广饶县西南,注于麻大湖。鼻将窒者,先觉焦朽;〔注〕焦朽有节之气,亦微而难别也。体将僵者,先亟奔佚,〔注〕僵,仆也。如颜渊知东野之御马将奔也,与人理亦然。
注「人」下四解本有「之」字。释文云:僵音姜。亟,去吏切。方言:「亟,受也。」奔佚音奔逸。仆音赴。伯峻案:「亟受也」,「受」字当为「爱」字之误。心将迷者,先识是非:〔注〕目耳口鼻身心此六者常得中和之道,则不可渝变。居亢极之势,莫不顿尽;故物之弊必先始于盈满,然后之于亏损矣。穷上反下,极盛必衰,自然之数。是以圣人居中履和,视目之所见,听耳之所闻,任体之所能,顺心之所识;故智周万物,终身全具者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