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章发挥圣人忘名,故以孔子为务虚名而不尚实德之人。故取人于规规是非、善恶之间,殊不知至人超乎生死之外,而视世之浮名为桎梏。盖未能忘死生、一是非,故未免落于世之常情耳。圣人则不以此为得也。
鲁哀公问于仲尼曰:“卫有恶人焉(谓丑貌之人也),曰哀骀它。丈夫与之处者,思而不能去也(言男子与之相处,则不忍舍去)﹔妇人见之,请于父母曰:‘与为人妻,宁为夫子妾’者,十数而未止也(言妇人见之,皆愿为之妾者,不止一人也)。未尝有闻其唱者也(谓未有所长而先见闻于人者也),常和而已矣(亦只见随于庸众人而已)。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(言无势位以济人之死),无聚禄以望人之腹(望,犹月望之望,谓饱满也。
言无位、聚禄,以周给于人,以饱人之腹),又以恶骇天下(既无利济于人,且又丑貌以骇天下之人),和而不唱(言一向随人,自无专能),知不出乎四域(言无超出世间常人之见识),且而雌雄合乎前(雌雄,犹言争胜负也。谓凡人之是非、胜负不决者,皆取决其人。言此事常合在前)。是必有异乎人者也(言貌丑而人从之者众,必有异乎人之所为者也)。寡人召而观之,果以恶骇天下(及召而观之,果然丑貌,不见其所长)。
与寡人处,不至以月数,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(及相处月数,则见其有可爱处,但未尽知耳)﹔不至乎期年,寡人信之(不期年,则信之深矣)。国无宰(宰,即宰相,掌一国之政事),寡人传国焉(言以国事授之也)。闷然而后应(闷然,若不悦其事也),泛而若辞(泛,谓泛然不经心而若辞也)。寡人丑乎(言见彼之不在意,故自愧丑也),卒授之国。无几何,去寡人而行。
寡人恤焉若有亡也(言恤其去,若己有所亡失也),若无与乐是国也(察其人之意,盖不以国为荣也)。是何人者耶(谓不知是何等之人也,使我爱之如此)?”仲尼曰:“丘也尝使于楚矣,适见[犭屯]子食于其死母者。少焉眴若(见死母之目不瞬也),皆弃之而走。不见己焉尔(谓母之目不见己也),不得类焉尔(言形僵不同前者之食于母,故皆弃之而走也)。所爱其母者,非爱其形也,爱使其形者也(形者,假物也。使其形者,真宰也。
言[犭屯]之子母,乃天性之爱也。往日食于母,何尝不爱。及今才死,始则就之而食;及见目之不瞬,则知精神不在,故弃之而走。是则死生不远,即弃之而走。是知所爱者,非形骸,乃爱使其形骸之真宰也。虽物之至愚,尚知爱其天真,而况于人乎)。战而死者,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(翣,古训纛,乃大将之旗也。战而死者,以此为送葬之仪。
言已失其勇,又无其尸,似以此虚仪为翣资,则无其本矣);刖者之屦,无为爱之(言刖者无足趺,而屦亦无可用)。皆无其本也(以翣资、刖屦为无本之喻,意谓真可爱者在本也)。为天子之诸御:不翦爪,不穿耳(言选天子之侍御者,不翦爪,不穿耳,不欲毁其全体,将以要宠也)﹔取妻者止于外,不得复使(言新婚之妇,必先戒不作事务,恐胼胝其手足也)。形全犹足以为尔,而况全德之人乎(言天子之御、新婚之人,不如此不足以要宠结欢。
但全其形,尚如此;况全德之人乎!言鲁君之爱骀它,盖忘形,爱其形之本也。有难以言语形容者,故夫子连以三事,喻其可爱之在本)!今哀骀它未言而信,无功而亲,使人授己国,惟恐其不受也(言哀骀它未与鲁君一语,而见信若此,且无功即授之以国,惟恐其不受,岂无谓哉),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。”哀公曰:“何谓才全(言才者,谓天赋良能,即所谓性真。庄子指为真宰是也。
言才全者,谓不以外物伤戕其性,乃天性全然未坏,故曰全)?”仲尼曰:“死生存亡、穷达贫富、贤与不肖、毁誉、饥渴寒暑,是事之变、命之行也(仲尼言才全,而先言此十六事者,盖此诸事,皆戕生伤性之事变,而世人未有不被其伤损其性真者,故先言之)。日夜相代乎前(此十六事,人生于世,日夜相代于前,未尝暂免者,是皆戕生伤性之具也),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(言上十六事,日夜相代,而以知规规求之,不知所由来。
盖达其性真,本不涉其变)。故不足以滑和(滑,音汩,谓汩涓也。和,谓本元中和之体也。言以上诸事,虽常情之变,但了其本无,故不足以汩和),不可入于灵府(灵府,所谓灵台。言诸变不可以摇动其性也)。使之和豫通,而不失于兑(和者,即中和之和,谓性真达于事变,浑然而不失其体也。豫者,安然自得而悦豫也。通者,谓达于事变而不滞也。兑者,即老子“玄牝之门”,谓虚通应物而无迹者也。
言真人所以才全者,盖保其性真而不失也)。使日夜无郄,而与物为春(郄,亦作隙,谓缝隙也。言真人之一性绵绵,日夜无隙,未尝间断;但于应物之际,春然和气发现,令人煦然而化也),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(时者,谓接物应机,时行时止,与物俱化,未尝逆也。若夫愚人,则与接为构矣)。是之谓才全(此言真人应物一味,性德流行,无一息之间,故谓之言全)。”“何谓德不形(此哀公问也)?”曰:“平者,水停之盛也。
其可以为法也,内保之而外不荡也(德者,谓性之德用也。以性德之用,难以言语形容,故以水平为喻。盖言水之平者,乃停之盛,谓湛渊澄静之至,故可以取法为准。言性体湛渊澄净,寂然不动,则虚明朗鉴。乃内保之而外境不荡,为守宗保始之喻。谓性静虚明,则可以鉴物为用也)。德之成,和之修也(言虚明朗鉴,乃德之成。盖从中和用功,修而后得者,非漫然也)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