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飏道:“我若上山,倘你大王不容,叫我到何处安身?”布德道:“不妨。我大王为人仗义疏财,只差肚中少些墨水。若得你这样一个朋友,这头目他还要让你了。”施恩道:“不但让你做大王,他还要替你报冤哩。”张飏听见“报冤”两字,便欢喜起来,就随了二人同去了。不题。
且说鸾绡小姐晕去,父母守在床前。到了次日,陡然一个翻身,口中叫道:“张飏,张飏,拿那摩仙宝镜与我看。”父母再三叫唤,只觉口中微微有气,连将汤水灌下,便四肢温暖,举动得来,叫了一声母亲。父母欢喜不胜,擎拳拱手,证天证地。看看吃些饮食,不上三五天,觉痊愈了,把魂游的事情,说与父母知道。那夔夔宰相即刻传檄行文,遍天下贴了告示:“若有摩仙镜献者,即以女妻之。”又差几个得力官儿,叫他微服私行,察访的实。
只这一桩事也是不小,几月之间,早已传遍天下。
且说静空听见这些说话,亲自到城中看了告示,心下想道:“妹子有面镜子,他说有人走出来,必定就是摩仙镜了。我若得了这面镜子,拿去献与夔夔丞相,他那如花似玉的小姐配我为妻,胜于这个打和尚的婆娘。我如今回去,不要与他说知,且骗他的到手,再作商量。”一路踌躇,不觉已到门首,进去见了春娘。
那知春娘早已得知这个缘故,心下筹之熟矣。静空不曾开口,春娘道:“哥哥,我有一主横财来了。”静空道:“什么横财?分些与你哥哥用。”春娘道:“自然有你分。”就说着这面镜子:“若得万金,我即卖与他去。”静空到打了一个灯心棒,呆了半晌道:“那有这许多银子卖?便得了十廿两,也就够了。”胡乱说些闲话。
过了三四日,静空想道:“这面镜子,若要骗他的,断断不能到手。俗语说得好,千讨不如一偷。”候得春娘在厨下做饭,便钻入房中,翻箱到笼,影也没有一个。那知春娘晓得这物是值钱的,□□藏在一个夹巷里,并无一人得知。静空寻了半晌,并不见影,只得床下来寻,将身钻入。不料春娘走来,恰见这和尚似狗的一般爬入床下,甚是可骇。春娘轻轻拿了一条门闩,照腰里用力打了一下。
这和尚十分痛楚,连忙退得出来,也是立不直了,便眠倒在地骂道:“贼淫妇,为何下这毒手!”春娘见他□□,举门闩又要打去。静空急了,连望床下钻进躲避。停了两个时辰,这痛方住。
春娘晓得他要偷这面镜子,问道:“你爬到我床下做甚么?”静空道:“你床上许我爬,床下到不许我?”春娘道:“如今床上也不许你爬了。”静空到不好意思,陪笑道:“偏要来爬一爬。”将手扯春娘揿在床上,要与他云雨赔罪。春娘放落脸来,用力洒脱。静空见话不投机,发怒道:“你要将待张飏的手段待我,你休想哩!”春娘听了这句,发急起来,道:“你这黑心秃驴!我一身被你玷辱,丈夫性命又被你害了。
如今与你这秃驴打伙,怎有出头日子?你到快快请行。”将手推静空出去。静空见他这个推法,气得一天之火,想来是要断恩绝义的,将手揿春娘在地,着实打了一顿,竟自去了。
可见恶人的心肠,易于反覆。两人起初十分恩爱,翻转脸来,又是十分仇敌。这个情理,人所不知。要晓得春娘与这和尚通奸,只是一时失志。但既勾搭上了,无由割断,候着丈夫不在,便落得与他偷闲,何曾有个害丈夫的心?不意那日遇着张飏回来,叫起地方,那是骑虎之势,恐怕出乖露丑,发起这点毒心。后来丈夫死了,静空就如夫妻一般,不离左右,摆在面前,觉得也有些厌恶。
就是两人并肩交颈,那和尚未免妆娇作痴,把光头在春娘脸上擂擂擦擦;若是新剃光的还好,略略长了一二分,便要弄得个不耐烦。干起事来,又像那饿虎攒羊、馋鹰搏兔的相似。偶然一次,也经受了。如今日日上场,未免倒戈弃甲,投递降书,把他十分狼藉。春娘到也有些气他不过。比着自己的亲夫,终是读书之人,那惜玉怜香的心肠大相悬绝。所以日常间比前大不相同,疏疏淡淡,任其去来,并没一点眷恋之心。
每每听到五更,一梦初醒,平旦之气,良心发现,想着丈夫无罪无过,把他一命黄泉,尸骸零落,就出了几点迁善改过的泪儿。欲要拒绝和尚,又没处生端,今日趁此机会吵闹一场,赶他出去。
柳春娘虽有此心,也还未肯踢开。只因有了这面镜子,得了这主大财,唯恐静空在此,未免私下要打他些后手,当官要分他些用用,便怀了一个忌刻的心。他思量有了这主财帛,嫁个老公,明公正气成个格局,终日守着这个光头,也羞见故人邻里。这些都是恶毒肚肠,奸巧肺腑,人所想不到的。
那静空也不是个好人,他要弄了这面镜子,将来做个大富大贵的人,就把这旧相知视为冰炭。若还把他偷去,他就断了这条路了,死也不上门的。当初没有老婆,遇着春娘如同活宝;及至久在身傍,也便如此,他就起了这点贪心。这是恶人得陇望蜀的念头,自不必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