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次日,友生去见魏娘道:“昨承所论,愚意必得这女子觌面一见,方才放心。”魏娘道:“这个使得。”即同友生走到一个大户人家,请友生坐下,自己进去。有一杯茶时,只见两个丫鬟扶着一位女子,轻移莲步,袅袅娜娜走将出来。直至厅下,对友生行礼,立了少顷,便同魏娘转身进内。友生见了,神怡心爽,好生欢喜,以目送他进了中门,方才转眼。不料地下失了一条汗巾,友生拾起,恐人瞧见,不及细看便藏在袖中。
魏娘出来,即便起身,一路里问道:“相公可中意么?”友生欢喜道:“果是一品人物。但不知要多少聘金?”魏娘道:“聘金他也不论,只要入赘过去的。”友生道:“这也使得。”当下就别了魏娘,择日行聘成亲。
到了吉期,友生打扮停当,行人已来。即便上轿,迎到孔家。合卺已毕,魏娘谢了出门。友生走到房中,看见这个新娘,心里惊讶道:“怎么不像前日相的?大有原故。”连忙扯到面前,仔细端详,不觉暴跳如雷的嚷道:“那里来这个怪物!我前日相的是十七八岁一位标致女子,你们掉了包儿哄我,我要去告状哩。”孔方听见房中聒噪,即忙走来询问。听了友生这些说话,便道:“我的女儿何曾有人相着?这话从那里说起?
”友生道:“那魏媒婆同我来的,两个丫鬟扶出一位女子,生得如花似玉,那里是这个东西!”孔老道:“你敢是见鬼哩!那里有如花似玉的与你相。”友生道:“岂有此理!相亲这日,那女子还遗下汗巾一条,我拾在此,拿来你们看。”急到箱中取出汗巾,递与孔老。孔老接来一看,上有蝇头细字。友生接过方才看见,念了一遍,惊道:“好奇怪!是我赠朝云的汗巾,缘何在这女子身边?只要问媒婆,便知端的。”要孔老同去。
孔老见他语言诧异,也要寻着媒婆讲话。
两人气昏昏走出大门,到得第三个牌坊脚下,只见都是一片空地,那里见个房子?媒婆也不见面。二人目瞪口呆,朝这空地看了一会道:“好奇怪!好奇怪!”问那邻近的人,个个都说没有什么魏媒婆,这空地十年前做了检尸场,所以无人起屋居住。翁婿二人面面相觑,难以解分,只得怏怏而回。对家中说了,各各称怪不已。
友生坐在房中,将这汗巾儿翻来覆去,想了半日,全没理会,也只好丢开肚肠,置之不问。只是如今娶了这个妇人,又弄得不上不落,必须再逃,方得脱离此难。一夜不睡,挨到五更,开门竟走。不料被管店的瞧见,报知孔老。孔老即唤三四个童仆追寻。半途赶着,扯了转来。孔老夫妇十分气恼,对友生道:“事已如此,贤婿为何不别而行?难道将我小女弃而不管,使他白头抱恨?岂是君子所为!”友生低头不语。
孔老晓得大乔初次嫁的丈夫,已是逃走去的,如今见这个又走,恐怕去而不返,又是一桩不了之事,不由分说,竟推他到房里,将门锁上。四处窗楹墙壁,防得紧紧密密,三餐茶饭用一转斗传进。如此布摆,任你有翅难飞。
友生坐在房中,犹如槛猿笼鹤,无计脱逃。没奈何,忍气吞声,延挨朝夕。孔老想道:“女婿不是犯法罪囚,如何幽禁在内?不若将大乔黄昏放他进房,清晨出来,一则使他不见丑貌,二来又好同床。后生家或者回心转意,也未可知。”那知这陆友生比那鲁男子柳下惠的心肠更坚几分,一任他睡在身边,毫忽不动声色。过了几日,连大乔也不肯进去。这也是友生一点求才爱色的真心,所以坚执如此。
不料孔方运倒。一日三更时候,忽然门外人声喧嚷,劈门上瓦,都是盘头盖脸一班强盗,明火执杖打进房来,惊得友生无处躲避。四下搜寻无物,就把友生绑缚起来,将火草浑身烧烤,逼着献宝。友生受苦不过,只得说道:“要宝须在后面楼上。”强盗牵了友生引路。友生才到他家,路径又不熟惯,却被强盗一步一棍,打到后楼。倒笼翻箱,饱欲而去。仍恐有人追赶,把友生牵到二三里路外,方才放他。
友生没命奔逃,步履踉跄,跌得昏晕,扒将起来又走。不料脚下鞋儿掉了一只,满地去摸,鞋子却摸不着,倒摸着园楸楸沉重重一个包儿,想是强盗遗落在地的。友生拿了,藏在腰边,心下踌躇道:“我若回去,他们必竟依旧锁在房中。我若不回,无奈不曾穿得下身衣服,倘若天亮,成何体面?”正在没法之际,忽见玉兔将沉,金鸡报晓,少顷天色已明。友生止好蹲倒身子坐在地下。这些地方上人,见了这个奇货,周回圈定,问他来历。
友生到答应得不耐烦,忽见一个小使从人丛中捱将进来。看见,叫道:“相公,穿了衣服。”友生抬头一看,不是别人,却是琴司小使。他夜里听见把家主捉去,必竟半路放他,下身不穿衣服的。琴司待强盗出门,拿了几件小衣,不待天明,各处寻觅。刚刚走到这个所在,遇着。
友生穿了衣服,同琴司一路商量道:“我与你不要回去了,另寻一个去处安身。”琴司道:“行李俱在他家,如何就弃舍了不成!”友生道:“行李值得恁的!若还走去,依旧把我锁在房中,如何有出头日子。如今科场已近,我们且到省城觅个下处,读几时书。过了试期,再作道理。”琴司道:“盘缠一些没有,科什么举!”友生将乞跌得银的话说与他听。琴司欢喜,随了主人,沿路买了铺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