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难于其易,为大于其细。天下难事必作于易,天下大事必作于细。
作,起也。所以得遂其无为者,能图其难于易之时,为其大于细之时也。天下之事始易而终难,始细而终大,终之难起于始之易,终之大起于始之细,故图之为之于其易细之始,则其终可不至于难,可驯至于大,而不劳心劳力,所以能无为也。若不早图之,急为之于其始,则其终也易者渐难,细者不大,心力俱困,无为其可得乎?
其安易持,其未兆易谋,其脆易泮,其微易散。为之于未有,治之于未乱。
此言图之于其易。
命抱之木,生于豪末;九层之台,起于累土;千里之行,始于足下。
此言为之于其细。
夫轻诺必寡信,多易必多难。是以圣人犹难之,故终无难。
上言事之难易,此言心之难易。始焉轻易诺人者,其终难于践言,则寡信矣。始之多易者,终必多难,故不待至终难之时,而心以为难。虽始易之时,而心犹难之,始终皆不敢易,所以终无难。
大小多少,报怨以德。是以圣人终不为大,故能成其大。
上言事之大小,此言心之大小。虽已大而心常自小,已多而心常自少。虽有怨当报,然不自恃其大且多,而急求伸直欲报其怨,亦惟自处于小与少,而甘受屈辱姑报以德也。盖始小而少之时,心固不敢自以为大,终大而多之时,则心亦不敢自以为大,始终皆能自小,所以能成其大也。
民之从事,常于几成而败之。慎终如始,则无败事矣。
又承上文终无难与终不为大二终字而言。始虽以为难,至终而不以为难,始虽不敢以为大,至终而自以为大,则事几成而败于终者有矣。故必慎终如始,始以为难而终亦以为难,始不为大,而终亦不为大,则终无败事也。
为者败之,执者失之。无为故无败,无执故无失。
又承上几成而败与无败事二败字而言。有心于为其事者,意欲遂其成而或反败之;有心于执其物者,意欲保其得而或反失之。无所为则无成与败矣,无所执则无得与失矣。
是以圣人欲不欲,不贵难得之货;学不学,复众人之所过,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。
上言为者不若无为,执者不若无执。此言圣人之欲,以不欲为欲,圣人之学,以不学为学。难得之货,人所欲者不贵重之,是不欲人之所欲也,故曰欲不欲。众人所趋者,我则不趋,众人掉臂过而不顾,我则还反其处,是不学人之所学也,故曰学不学。凡此不欲学者,盖以万物之理无为而自然,故吾亦无为而与万物同一自然,如辅之于轮辐相依附而为一也。章首言为无为,章末言自然而不敢为,此一章之意相始终。
右第五十四章
古之善为道者,非以明民,将以愚之。
有所知为明,无所知为愚。古者圣人明己之德以明民德,亦欲民之愚者进于明而有所知也。惟其愚而不能使之知,非不欲其明而固欲其愚也。老子生于衰世,见上古无为而治,其民淳朴而无知,后世有为而治,其民浇伪而有知。善为道者化民为淳朴,非欲使之明,但欲使之愚而已。此愤世矫枉之论,其流之弊则为秦之燔经书,以愚黔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