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和尚赴吊來真寂。余即往見之。正欲供通數年聽講經義。老和尚忽問曰。栢樹子話作麼生。余茫然不知加答。老和尚叱曰。入海算沙有甚麼限。禮拜而退。不勝惶愧。自是日夜不安。寢食無味。凡數閱月。一日讀正法眼藏。見臨濟示眾曰。有一無位真人。在諸人面門上出入。忽然有省。乃曰。元來得恁麼現成。回觀諸祖語錄。勢如破竹。了無滯礙。復上真寂通所得。老和尚徵曰。山河大地與汝是同是別。答曰豈有別耶。老和尚以戒尺擊案曰。
汝為什麼不痛。余不知落處。老和尚曰。汝須向這裏參始得。余禮拜而去。時密雲老和尚盛化天童。遂往參禮。一見即問曰。山河大地與學人自己是同是別。童便打。余無語。禮拜而退。自是入室。余只恁麼問。童只恁麼打。不勝迷悶。經六閱月。一日經行至三鼓。昏倦已極。將解衣就寢。忽然虗空迸裂。髑髏爆散。全體現前。如貧得寶。如病得汗。其踊躍慶快無以云喻。遂危坐達旦。次晨作偈呈方丈曰。一水一山何處得。一言一默總由伊。
全是全非難背觸。冷暖從來只自知。童閱罷顧謂西堂朝宗曰。也不易。渠到恁麼地。復顧謂余曰。如何是汝自知的道理。余曰分明舉似和尚了也。童曰舉似箇甚麼。余便喝。童擬拈棒。余拂袖便出。次日入室。童問曰。薰風自南來。殿閣生微凉。意作麼生。余陵憑答曰。薰風自南來。殿閣生微凉。昨夜火燒山。弄得大家忙。童曰。不是這箇道理。昔日某正同子見老僧不肯他。乃致有今日之爭論也。子宜於此體究始得。余再拜而退。乃私自念。
恁麼答有什麼不是處。復念欲還真寂見老和尚吐露一上。將請假辭去。乃為同參兄弟苦留復強住一月。乃作偈辭同參曰。九上三登稱象骨。吾今去住敢辭艱。諸公道愛曾心銘。故訂秋初再上山。遂去真寂見老和尚。禮拜起即以所悟白之。老和尚喜曰。子已入門。但未升堂入室耳。余曰更有什麼事。老和尚曰。子向後自知。余禮拜退。留兩月復辭去。登西天目訪高峯死關。凡一年。因閱明教嵩和尚孝論。遂念雙親垂老。乃下山至真寂圓大戒。
辭老和尚還閩省親。既而老和尚亦還鼓山。復得時時親炙。後結茅於大百丈山。親貧。每下山乞食以供甘旨。及父歿。遂度母出家。同入山修淨業。凡五載。至庚寅正月母告寂。哀毀治喪事竣。復上鼓山。老和尚曰參堂去。因領維那職。凡入室勘詰。前所印可者皆翻案不許。不勝迷悶。一日老和尚謂余曰。子還知病之所在否。余曰不知。老和尚曰。雲門云。達得一切法空隱隱地。似有箇物。豈非子之病耶。余沉吟良久曰。正坐此耳。老和尚曰。
無妨放下便穩也。余便禮拜。一日堂中靜坐。聞放生所中羣鵝噪鳴于耳根中。三真實法一時現前。動靜二相了然不生。次日上方丈通所得。老和尚曰。前皆識境。此智境也。宜善保護。遂示偈曰。一番入處一番親。親處何妨更轉身。徹底窮源何所有。眉下從來是眼睛。余禮拜而退。又一日老和尚示眾。舉龐居士問馬祖曰。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。祖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。龐大悟後來草堂青拈云。許多魚龍蝦蠏。向什麼處去。老和尚云。
諸人試於草堂語下。代馬祖下一轉語看。余便喝。眾下語竟。老和尚復云。諸人各能為馬祖出氣。老僧看來馬祖語亦只得八成。還有道得十成語者麼。余下語不契。被老和尚呵出。歸堂一夜不安。將抽解。捲簾出堂。正迷悶。不覺撞破石門。乃廓然開解。泮然冰釋。即衝口說偈曰。哭不得兮笑不成。觸瞎娘生兩眼睛。有人問我西來意。拳頭劈面沒疎親。又曰。烈燄光中木馬飛。得便騎來即便騎。當機覿面無回互。擬議鋒鋩失却伊。又曰。
法法本來法法。撥與不撥俱傷。便欲十成道出。不覺滿口含霜。次日偕同參明一上方丈禮拜曰。某今日有箇十成語舉似和尚。老和尚云汝試道看。余乃背身叉手向老和尚云。請和尚鑒。老和尚云。好與七藤條。余便禮拜。復呈前三偈。老和尚頷之。乃囑曰。此事高而無頂。深而無底。不可以限量心入無限量法。須于一切處及得淨盡始可保任。余即再拜頂受。後和尚時出洞上宗旨示之。余一一答頌。皆泯然契合。時年已三十有八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