示江吾與
與足下苦語十年。如教酒人齋莊。非不儼然肅恭。要之肅恭。亦酒態也。今讀足下手書。始恍然從醉夢中覺。令人愴然心悲。復欣然大喜。以舉世皆醉。假而人人如足下。則不貴我獨醒耳。嘗謂。蘇子一口舌之夫耳。其所志富貴。則奮發無當。每治縱怠。則懸梁刺股。竟醻其志。況出世聖賢。豈值一夫。無上妙道。豈多金比。越王遭會稽之耻。志報吳讐。乃臥薪嘗膽。二十餘年。其竟以霸。然歷劫貪愛。豈值吳讐。幽囚生死。困辱形骸。
豈值會稽之耻。苟足下不懷切齒之恨。而忘臥薪嘗膽之心。不能以懸梁刺股自剏。又將何以醻初志。雪大耻乎。聞之太上立德。其次立功。其次立名。足下誠能以太上自勵。則貧而可樂。其他又何以嬰心。孔子曰。士志於道。而耻惡衣惡食者。未足與議也。古人亦云。苟有道義之樂。則形骸可外。形骸可外。此外則無事矣。又何可嬰心。處之而不泰然耶。願足下勉旃。
示王牧長周世父
嘗謂天生萬物。唯人最靈。此古語也。予則謂之不然。何也。葢人與萬物。皆具靈覺之性。此性均賦而同稟者也。曷嘗有人物之閒。畢竟所以異於物者。以其物具而不知。人則知其所具者耳。知其本具而盡之者謂之聖。知其當盡而不能頓盡謂之賢。知而肯求其盡者謂之智。知而不肯返求者謂之愚。知而不真。而求之太過者謂之狂。知而不明。執一介為必當者謂之狷。至若不知而妄求者謂之怪。與夫不知而不求。則物而已矣。嗟乎。此人與物殊。
惟知與不知。求與不求之閒。雖相去毫釐。其失則千里矣。竊觀三齊之君子。孰不心憤憤口悱悱。眇視千古。咳唾風雲。雖伊周事業。猶不足觀。及扣其心性。則瞠目結舌。及與談心之妙。亦未嘗不謦欬擊節。及與之言佛。則望望然不顧。噫。知有心而不知有佛。是猶知二五。而不知十也。是以道術不明。而英明豪傑之士。亦不免坐蔽於此。此非知之過。其實不知之過也。又非不知之過。其實不信心之過也。予竊謂非真不信心。葢未有以真心告之者。
假而朝夕以真心實語。熏陶漸染之。雖不能自信。抑將與之俱化矣。世之君子。生而聞見。乃耳目之常。即天縱之聰明。且將亦與彼俱化。故曰。習俗移人。賢者不免。斯言可畏哉。嗟乎。長夜之歎。為誰而興。余今置身東海。空山大澤之閒。冐險阻。履危機。幾不免虎口者。葢亦數矣。知我者。謂我心憂。不知我者。謂我何求。此所以抱長夜之歎。而飲泣與東海競流也。雖然一管灰飛。而大地春生。一葉辭柯。而滿空秋至。第感之不深。
故應之不至耳。年來茲土二三君子。具丈夫骨。見信自心者。津津汗浹兩腋。而陽和之調。將見。予將骨化長波。又復何憾。王生牧長。周生世父。以癸巳冬日。來入海叩。其道味天然。略無毫髮。拘拘俗習。予深歎其為奇男子矣。雖然。牧長牧長。世文世文。皆知其本有。而肯求之者矣。予則有望於二子。不望子作佛。而願其現宰官居士身而說法。將見般若根深。習俗濃厚。熏蒸變化。此土羣蒙。若人若物。皆位之育之。而生極樂之鄉也。
子其勉之。子其勉之。何以稱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