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明和尚鶴林記
萬曆丁巳臈月七日晚。師自田中歸。謂眾曰。田中之事。汝等善為之。老僧不復能砌石也。眾愕然。十八日示微恙。身熱而痰甚。除夕例當上堂。眾以師弗安。不敢請。師自命侍者挂牌。某驚趨入方丈曰。和尚弗安。大眾不敢煩起居。師曰。有始者必有終。子知之乎。上堂曰。今年只有茲時在。請問諸人知也無。那事未甞親磕著。切須綿密作工夫。從上諸祖。莫不如是。昔歸宗會下有僧。夜大呌曰。我大悟也。次日歸宗上堂曰。
昨夜大悟僧出來道看。僧出曰。師姑原是女人做。歸宗遂休去。若論歸宗。乃馬祖下八十餘員善知識之一也。此僧若不的的當當。到這般田地。怎肯許他。大眾且把這公案。左看右看。反覆細看。是箇甚麼道理。還有佛法也無。還有宗乘也無。且喜沒交涉。此是老僧最後分付。大眾切宜珍重。戊午元旦。猶上殿祝聖。初三日有以藥進者。師笑曰。老僧非病。會當行矣。至八日遂止藥食。唯飲沸湯。醫者曰。和尚脉絕。已數日矣。而精神烱烱如無恙。
殆未可以常情測也。十二日作寶方遺囑。答董巖書曰。山野自戊申歲。領潭城緇素惠愛。感荷不勝。今復叨錫雅召。區區薄德。不遑趨命。葢佛祖利生。總為那邊事。故興陽剖。在大陽不安。大陽躬勘問曰。是身如泡幻。泡幻中成辦。若無箇泡幻。大事無由辦。若要大事辦。識取箇泡幻。剖曰。此即這邊事。陽曰。那邊事作麼生。剖曰。匝地紅輪秀。海底不栽花。陽曰。且喜汝惺惺耶。剖咄曰。將謂我忘却。竟爾趨寂。居士等若於茲舉。叩己真參。
到海底不栽花境界。即與那邊相應。庶不辜垂愛之至矣。十三日作壽昌遺囑。仍書偈令送博山。偈曰。吾道五十年大闡。不合元來亂統之。分付諸方為痛責。相逢復爾重加錐。十五日身不復熱。痰亦不作。猶起示眾曰。人生有受非償。莫為老病死慌。咲破無生法忍。自然業識消亡。一時雲淨常光發。佛祖皆安此道場。故云。我今安住常寂滅光。名大涅槃。縱佛祖曲示玄妙。差別門庭。七方八便。總不出大寂滅光而已。下座。復作別諸檀護書。
十六日分付茶毗禮。大眾請留全身不許。時有僧請偈。書曰。不成句。豈為法。天地非似。佛祖難合。十七日覺背痛。僧有為師拊背者。泣曰。某甲緣淺。不得久事和尚。師咄曰。獃子。汝但勤護正念。即為承事老僧。亦為承事恒沙諸佛。何用作兒女態耶。旋取水。自[口*敕]口洗面拭身曰。去後不必再浴。徒費常住薪水。未刻趺坐索筆。題曰。今日分明指示。擲筆而化。茶毗火光五色。頂骨及諸齒俱不壞。初師之示疾也。日猶強起。
不食者凡十餘日。而所作遺囑及諸書。悉手書之。問疾者屢滿門外。侍者多止之。師不許。悉召見。諄諄勸勉。唯以真參實悟為期。或求法語。或求偈頌。或請益公案。其應如響。無有倦色。及臨終手作數字。筆力遒勁。勢欲飛舞。猶為特異云。嗚呼某自戊申謁師於董巖。於茲十年所矣。深羈塵網。未及頓出。去歲始依座下。未周一白。遂有鶴林之悲。障深緣淺。嗚呼痛哉。然涅槃一會。親瞻勝瑞。始知大善知識。生死關頭灑落自在如此。
則又未可謂不幸也。焚香掃素。謹記之以傳諸後。
永覺和尚廣錄卷第十五
永覺和尚廣錄卷第十六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