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燈未續。則我慧命一大負。若釋此三負。當不復走王舍城矣。癸卯秋。予在曹溪。飛書屬門人之計偕者。招師入山中。報書直云。捨此一具貧骨。居無何。忽妖書發。震動中外。時忌者乘白簡劾師。師竟以是罹難。先是聖上以輪王乘願力。敬重大法。書金剛經。偶汗下漬紙。疑更當易。亟遣近侍曹公質於師。師以偈進曰。御汗一滴。萬世津梁。無窮法藏。從此放光上覽大悅。由是注意。適見章奏甚憐之。在法不能免。因逮及。旨下。云著審而已。
及金吾訊鞫。以三負事對。絕無他辭。送司宼。先是侍御曹公學程。以建言逮。久在獄。與師問道。有圜中語錄。時執政欲死師。師聞之曰。世法如此。久住何為。乃索浴罷。囑侍者小道人性田曰。吾去矣。幸謝江南諸護法。道人哭。師叱之曰。爾侍予二十年。仍作這般去就耶。乃說偈。語在錄中。言訖端坐安然而逝。曹公聞之急趨至。撫之曰。師去得好。師復開目微笑而別。時癸卯十二月十七日也。師生於癸卯六月十二日。世壽六十有一。
法臘四十有奇。噫。師生平行履。疑信相半。即此末後快便一著。上下聞之無不歎服。於戲。師於死生視四大如脫敝屣。何法所致哉。師常以毗舍浮佛偈示人。予問曰。師亦持否。師曰。吾持二十餘年。已熟句半。若熟兩句。吾於死生無慮矣。豈其驗耶。師化後。待命六日。顏色不改。及出。徒身浮葬慈慧寺外。次春夏霖雨及秋。陸長公西源。欲致師肉身南還。啟之安然不動。適予弟子大義。即奉師龕至。經潞河。馬侍御經綸。以感師與李卓吾事。
心最慟。因啟龕拂面。痛哭之。至京口。金沙曲阿諸弟子。乃奉歸徑山。供寂照庵。以刻藏因緣。且推沈中丞重建大殿。乃師遺命。以師臨終有偈云。恠來雙徑為雙樹。貝葉如雲日自屯。以是故耳。時甲辰秋九月也。越十一年乙卯。弟子先葬師全身於雙徑山後。適朱司成文寧公。禮師塔。知有水。亟囑弟子法鎧啟之。果如言。復移龕至開山。乃與俗弟子繆希雍。謀得五峰內。大慧塔後開山第二代之左。曰文殊臺。卜於丙辰十一月十九日茶毗。
廿三日歸靈骨塔於此。予始在行閒。聞師訃。即欲親往吊。因循一紀。未遂本懷。頃從南嶽數千里來。無意與期會。而預定祭日。葢精神感孚亦奇矣。師後事。予幸目擊。得以少盡心焉。於戲。師生平行履。豈易及哉。始自出家。即脇不至席。四十餘年。性剛猛精進。律身至嚴。近者不寒而慄。常露坐。不避風霜。幼奉母訓。不坐閾。則盡命。立不近閫。秉金剛心。獨以荷負大法為懷。每見古剎荒廢。必志恢復。始從棱嚴。終至歸宗。雲居等。
重興梵剎一十五所。除刻 大藏。凡古名尊宿語錄。若寂音尊者。所著諸經論文集。皆世所不聞者。盡搜出刻行於世。晚得蘇長公易解。大喜之。室中每示弟子。必令自參。以發其悟。直至疑根盡拔而後已。然義重君親忠孝之大節。入佛殿見萬歲牌必致敬。閱曆書。必加額始覽。師於陽羨。偶讀長沙志。見忠臣李賁。以城垂陷。不欲死於賊。授部將一劒。令斬其全家。部將慟哭奉命。既推刃。因復自殺。師至此淚直迸灑。弟子有傍侍者不哭。師呵曰。
當推墮汝於崖下。其忠義感激類如此。師氣雄體豐。而面嚴冷。其心最慈。接人不以常情為法。求人如蒼鷹攫兔。一見即欲生擒。故凡入室不契者。心愈慈而恨愈深。一棒之下。只欲頓斷命根。故親近者希。淒然暖然。師實有焉。師性躭山水。生平雲行鳥飛。一衲無餘。無住足地。居常悲禪宗凋敝。欲求國初來諸尊宿機緣。續為傳燈。未遂本願。賷志而往。於戲。師豈常人哉。即其見地直捷穩密。當上追古人。其悲願利生。弘護三寶。是名應身大士。
予甞有書答故人。問師何如人。予曰。正法可無臨濟德山。末法不可無此老也。師每慨五家綱宗不振。常提此示人。予甞歎曰。綱宗之不振。其如慧命何。原其曹洞則專主少林。溈仰圓相久隱。雲門自韓大伯後。則難見其人。法眼大盛於永明。後則流入高麗。獨臨濟一派。流布寰區。至宋大慧中興其道。及自國初楚石無念諸老。後傳至弘正末。有濟關主。其門人先師雲谷和尚。而典則尚存。頃五十年來。獅絃絕響。近則蒲團未穩。正眼未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