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兵侍黄公瓒,仪真人,貌古陋,性狷介寡合,薄于自奉。每旦惟啖市饼二枚,茶一瓯,即入部。旧袍敝履终身。虽庆贺令节不易一衣。散衙归,闭门静坐不轻出访客。客亦罕至其第者。不饮酒,日用惟豆腐青菜。数日市肉一斤。每月武库吏以俸皂银选入,收贮一椟锁之。日袖其钥,夫人继而少,不堪其窘,伺公出,启以它钥,窃其零物,仍锁之。他日暇,开椟称检,缺其数反罪库吏偿之。人传以为笑。盖俭而失之陋者。
东湖吴献臣先生,警敏有谋,不好华靡。正德己卯以都御史赈恤湖蕃,巡郡邑。幅巾布袍,悉屏导从肩舆,独行,行数置,伏策徒步,遇穷檐犭昆屋,即走入,与村夫野妪谈穑事,及询守令臧否,民情利病。乃复升舆。顷复如之,人不知其为达官也。旦夕坐堂上,手披心画,见时事可忧,执政可议,即草疏论之,无所顾忌。对僚属扪虱自若,蓬首垢面,人率嗤其为迂为怪。然其崇尚理学,抱负经济,遇义敢为,不避艰险,历官所至,著名在廷诸老莫之或先,亦近世之名臣也。
自释褐以至大拜,立朝者仅数日。士论惜之。
王忠肃公翱,为冢宰十有三年,严毅廉公,人莫敢犯。散部恒止宿朝房,非朔望令节谒先祠,不归私第。因寡女在室,觅一老妪为伴者数年。监生某,因托妪,求得某部司务。妪为言,公第念妪数年周旋,未尝有所干请,辄许之。不虞其获厚赂也。某既得选,即有造飞语帖于公门曰:白银一百两,监生选司务。要问过钱人,寡婆与寡妇。公见之大悔,即乞归。然公之清操,朝野共知,此亦不足为公累也。予闻之吴南溪方伯云。
李西涯先生少时与某同学。后某亦乡举任邵武二守,居官甚廉。铨曹皆知其名。弘治中某以缺守应朝于京,事竣,以闽葛二端访西涯。西涯知其清苦,却之。濒行,西涯以段二疋、书一部为赆。某亦辞段而受其书,书约有三十余本。既行,舟中无事,启封展玩。书中夹赤金箔数百叶,重若千两,某惊叹,以为不知何人所馈。馈以此者,欲西涯之荐拔也。而西涯又不知,又以馈诸人。斯人之妄投,西涯之滥受,皆可笑也。仍固缄之,寄还西涯。且致书责西涯,为台辅不能谢绝苞苴,以表率百僚。
西涯得书,大惭,复书谢之。
孙九峰先生交,成化末为南京车驾主事。时散部后,僚辈各归私第,或出访客,或拉朋侪饮奕。先生独退火房,默坐观书,至晚方回。尝曰:对圣贤语,不犹愈于对妻妾宾客乎?王端毅公时为南司马,甚爱之。弘治初,端毅公起为冢宰,即调文选,用以自辅,后至户部尚书。致仕。嘉靖初,复起前职,欲大用。先生固以老请归。予屡接其言论,恂恂诚懿,无大臣气象。其清慎笃于自修,始终一致云。
李子阳先生为南京礼侍,时江文澜先生为大宗伯。一日,江公先至部,坐后堂,候李公至升堂。久不至。少间,江公降座出迎,望空拱揖,连应诺诺。从吏不知所为,惊报四司。司官趋出,江公曰:适李先生来告辞,且以老母相托,言讫不见,可令人觇之。即令吏往候,李公已中风卧床矣。吏回报,江公即偕司属造问。至则气已绝矣。江公大恸,为经纪后事,且慰安太夫人。予时在南都,备闻之。不一月,江公亦下世。盖其见李时,神气已衰,故亦不久耳。
左都御史王公景,立朝方正,熟于典故。诸司事有难处者就质之,公必详检历朝事例之相合者以示,无不允当。平生恬淡寡欲,年余六十,惟结发夫人,不畜妾媵。夫人每劝公纳妾,不从。一日,夫人用数十金潜聘一良家子,娶至第。公朝回,夫人迎谓曰:今日有喜可贺。公诘其故,夫人引女子出拜,公拂衣起,立命舁归,曰:更一宿,吾行毁矣。聘赀亦不取。此为吏侍时事也。夫妻白首相敬如宾。一时诸老罕及焉。予闻之李济之御史云。
杨文懿公守陈发解登进士,入翰林,为学士。同母弟守禺,又以解元及第,为编修。从弟守隅、守随、文懿子茂元、茂仁,俱相继登进士,同宦于京。好事者作春联以侈之,云:半壁宫花春宴罢,满床牙笏早朝回。后文懿官至吏侍。守禺至吏书。守随至工书,谥康简。守隅至大理卿。茂元至刑侍。茂仁至按察使。皆有贤名。昆弟子姓一时之盛,江南文献之家鲜能俪焉。
王晋溪琼未第时读书僧舍,每夕,僧于窗隙窥之,见红纱灯笼二在公左右,若有人持侍者,无间夕。心异之。公一日回家,数日复来。僧窥之,则无所见矣。明日,僧问公:回家曾作何阴■事?公曰:无。僧固诘之,乃曰:曾为某亲作一退婚书耳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