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凝诗无语不拙,自夸“一条界破青山色”,坡公目为恶诗,而後人犹理其冤,可笑甚矣!《古树》一绝云:“古树欹斜临古道,枝不生花腹生草。行人不见树生时,树见行人几回老。”历落有姿致。而此诗或谓僧伯皎作,编入宋诗中,亦未信其果为凝诗否也。考凝之诗,既无以过人,其所以得白公之推重者,白刺杭州,访求牡丹,开元寺僧植一本以待白至,凝不识白,而先有“含芳只待舍人来”句,殆捷于逢迎耶?中联云:“海燕解怜频睥睨,胡蜂未识更徘徊。
虚生芍药徒劳妒,羞杀玫瑰不敢开。”以拙笔而为巧媒,犹夸於韩侍郎,云“一生所遇惟元白”,宜张承吉之滋不服耳。
宋绝句尤不似唐,然王渔洋《池北偶谈》专录宋七绝之似唐者数十首,何尝不可与唐人匹!予又从近人严长明用晦所选《千首宋人绝句》中,反覆拣择,得其似唐者百数十首,承渔洋之风旨,广渔洋所未备,世之於唐、宋分左右袒者,喙亦可以息矣。第用晦此本,较之洪容斋《万首唐人绝句》,纂次颇核,所选诗皆有可观,亦较胜王渔洋《唐人万首绝句选》本,而宋人绝句之佳者,仍未尽於是也。如欧阳公《丰乐亭》云:“红树青山日欲斜,长郊草色绿无涯。
游人不管春将老,来往亭前踏落花。”苏子美《夏意》云:“别院沈沈夏簟清,石榴开遍透帘明。树阴满地日卓午,梦觉流莺时一声。”苏长公《澄迈驿通潮阁》云:“倦客愁闻归路遥,眼明飞阁俯长桥。贪看白鹭横秋浦,不觉青林没晚潮。”《南堂》云:“扫地焚香闭阁眠,簟纹如水帐如烟。客来梦觉知何处,挂起西窗浪接天。”韩子苍《代葛亚卿作》云:“君住江滨起画楼,妾居海角送潮头。潮中有妾相思泪,流到楼前更不流。”陈简斋《清明》云:“卷地风抛市井声,病夫危坐了清明。
一帘晚日看收尽,杨柳微风百媚生。”范至能《横塘》云:“南浦春来绿一川,石桥朱塔两依然。年来送客横塘路,细雨垂杨系画船。”陆务观《读晋书》云:“诸公日饮万钱厨,人乳蒸豚玉食无。谁信秋风雒城里,有人归棹为莼鲈。”《闻雁》云:“过尽梅花把酒稀,薰笼香冷换春衣。秦关汉苑无消息,又在江南送雁归。”《游寒岩钓矶》云:“竹里茅茨竹外溪,粼粼白石护苔矶。想应日日来垂钓,石上蓑衣不带归。”严坦叔《兵火後还乡》云:“万屋烟销馀塔身,还家何处访情亲?
旧时巷陌今难认,却问新移来住人。”严沧浪《酬友人》云:“湘江南去少人行,瘴雨蛮烟白草生。谁念梁园旧词客,桄榔树下独闻莺?”释道潜《临平道中》云:“风蒲猎猎弄轻柔,欲立蜻蜓不自由。五月临平山下路,藕花无数满汀洲”。戴复古《江村晚眺》云:“江头落日照平沙,潮退渔ザ阁岸斜。白马一双临水立,见人飞起入芦花。”此十数绝句,与唐人声情气息,不隔累黍,何故遗之?且无论唐、宋,即以诗论,亦明珠美玉,千人皆见,近在眼前,而严氏置若无睹,故操选柄为至难也。
宋人绝句亦有不似唐人,而万万不可废者,如陆放翁《读范至能揽辔录》云:“公卿有党排宗泽,帷幄无人用岳飞。遗老不应知此恨,亦逢汉即解沾衣。”《追感往事》云:“诸公可叹善谋身,误国当时岂一秦?不望夷吾出江左,新亭对泣亦无人。”朱继芳《淮客》云:“长怀万里北风客,独上高楼望秋色。说与南人未必听,神州只在阑干北。”吴则礼《绝句》云:“华馆相望接使星,长淮南北已休兵。便须买酒催行乐,更觅何时是太平?”路德章《盱眙旅舍》云:“道傍草屋两三家,见客擂麻旋点茶。
渐近中原语音好,不知淮水是天涯。”郑汝谐《题盱眙第一山》云:“忍耻包羞事北庭,爰奴得意管逢迎。燕山有石无人勒,却向都梁记姓名。”此类纯以劲直激昂为主,然忠义之色,使人起敬,未尝非诗之正声矣。至如元吉《夜坐》云:“忽忆梅花不成语,梦中风雪在江南。”宋无《杭州》云:“内前尚有中官在,却听西番寺里钟。”张琰《官柳》云:“袅袅亭亭忒无赖,又将春色误江南。”亡国之馀,尤为痛绝,读之今人欲涕,是亦性情之正也。
张文潜以鲁直“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”为奇语,鲁直自以“人得交游是风月,天开图画即江山”为奇语,均未奇也。鲁直“山围燕坐图画出,水作夜窗风雨来”,“落木千山天远大,澄江一道月分明”,奇语矣。鲁直“水作夜窗风雨来”,履常“客有可人期不来”,均得唐人句意。
张文潜、秦少游并称,而秦之风骨不逮张也。秦之得意句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