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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-养一斋诗话-清-潘德舆*导航地图-第47页|进入论坛留言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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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彼一味平和而下能屏绝俗学者,特乡原之流,岂风雅之诣乎?
渔洋以陶诗“倾耳无希声”二语为吟雪绝境,不知陶诗於风雷日月,雨露烟,吟兴偶到,无非绝境也。“平畴交远风”,“冷风送馀善”,“凉风起将夕,夜景湛虚明”,“幽兰生前庭,含薰待清风”,“微雨从东来,好风与之俱”,“灵渊写时雨,晨色奏景风”,“微雨洗高林,清飙矫翮”,“蔼蔼停,时雨”,“重蔽白日,雨纷微微”,“仲春遘时雨,始雷发东隅”,“飘飘西为风,悠悠东去”,“日暮天无,春风扇微和”,“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”,“春秋多佳日,登高赋新诗”,“白日沦西阿,素月出东岭。
遥遥万里辉,荡荡空中景”,“晨兴理荒秽,带月荷锄归。道狭草木长,夕露沾我衣”,“露凝无游氛,天高风景澈”,“山中饶霜露,风气亦先寒”,“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”,体物之妙,畴非以化工兼画工者!六代以後,积案盈箱,不出风月露,徒争胜于一字一句之间,自诧奇特,而不知其陋之甚。胸有实得者,无意於诗,而触物肖形,都成绝境,其根柢使然也。愚尝谓陶公之诗,三达德具备:冲澹虚明,智也;温良和厚,仁也;坚贞刚介,勇也。
盖夷、惠之间,曾、原思之流,右丞、左司尚不能尽其阃奥所在,况馀子哉?徐仲车“潋潋滟滟天尽头,见孤帆不见舟。斜阳欲落未落处,尽是人间今古愁。”风神何限。东坡谓其诗文怪放如玉川子,亦不尽尔。後人心眼,勿为古事往说印定。予笑晚宋喻汝楫《征夫》诗:“残阳欲落未落处,照见行人今古愁”,直袭仲车二句,“尽是”改为“照见”,尤觉鄙拙。岂真以仲车文字怪放,人不爱读其集耶?
近人论诗,多以蜂腰为病。然如杨盈川“天将下三宫,星门列五戎。坐谋资庙略,飞檄伫文雄”。骆义乌“晚风连朔气,新月照边秋。灶火通军壁,烽烟上戍楼”。明皇帝“火龙明鸟道,铁骑绕羊肠。白雾埋阴壑,丹霞助晓光。涧泉含宿冻,山木带馀霜”。张曲江“宠锡从仙禁,光华出汉京。山川勤远略,原隰轸皇情”。钱仲文“苦调凄金石,清音入杳冥。苍梧来怨慕,白芷动芳馨。流水传湘浦,悲风过洞庭”。皆历世相传之名作,而亦犯此病,并不累其气体,何也?
乃知此病,在诗为至小,而徒去此病,亦不足以为佳诗耳。
宋人诗话,予向以严羽、张戒、姜夔为佳,然皆就诗论诗,若黄彻之《溪诗话》,更能知诗外有事在,尤可敬也。其书论杜诗者十居其七,颇有发明。予向谓杜诗或似孟子,彻已先言之。其论岑参“圣朝无阙事,自觉谏书稀”,韩昌黎“年少得途未要忙,时清谏疏尤宜罕”,皆谬从荀卿“有听从,无谏争”语,遂使阿谀奸佞,用以藉口。极为严悚不苟。而以老杜“致君尧舜付公等,早据要路思捐躯”,“岁时高议排君门,各使苍生有环堵”,“惜哉俗态好蒙蔽,亦如小臣媚至尊”,为蓄积之厚,自比稷、契不为过。
彻之识议,过人远矣。
溪谓老杜“不眠忧战伐,无力正乾坤”,“安得壮士挽天河,净洗甲兵常不用”,即《孟子》“善战阵为大罪,战必克为民贼”意。“一朝自罪己,万里车书通”,即《无逸》、《旅獒》意。“明朝有封事,数问夜如何”,即“幸而得之,坐以待旦”意。“避人焚谏草,骑马欲鸡栖”,即“嘉谋嘉猷,入告於内,顺之於外,曰斯谋斯猷,惟我后之德”意。皆真见此老心曲,非阿所好者。诗必如老杜作,方有益於人;诗必如溪读,方有益於己。尝谓经术不通,不可以作诗,观溪之言,经术不通,亦不可以读诗也。
宋诗送人洪州云:“干斗气沈龙已化,置刍人去榻犹悬。”送人襄阳云:“四叶表闾唐尹氏,一门逃世汉庞公。”送人鄂州云:“黄鹤晨霞傍楼起,头陀秋草绕碑荒。”溪许为善使事,虽邻封密迩,不可移易。此则溪之蔽也。送人与咏古迹不同,何取搜罗地志?不抒别情,而积故实,安取此送为哉?且即凭吊古迹,亦当经以情思,纬以议论,若但取此地之人之事而数之,队仗虽工,终同木偶。自来凭吊诸作,晚唐人失之空,宋人又失之实,皆不可为训也。
  诗积故实,固是一病,矫之者则又曰诗本性情。予究其所谓性情者,最高不过嘲风雪、弄花草耳,其下则叹老嗟穷,志向龌龊。其尤悖理,则荒淫狎之语,皆以入诗,非独不引为耻,且曰此吾言情之什,古之所不禁也。於!此岂性情也哉?吾所谓性情者,於《三百篇》取一言,曰“柔惠且直”而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