尺余,始皇冢中以人鱼膏为烛,即此。」大抵古人之烛,或用麻,或用木蓼,或用胡麻,或用脂膏,并无所谓蜡烛。《潜夫论遏利篇》始有「脂蜡明灯」之语。三国以后,方屡见于书。《晋书》及《世说》:石崇及石季龙皆以蜡烛炊。又《晋书周顗传》:顗弟暠以蜡烛投顗。《后魏书》:世祖南伐,刘义恭献蜡烛至。齐梁间并有咏蜡烛诗。合此数事观之,蜡烛容起于东汉以后。诗人之诗,固不必责以考据也。《说文》亦无「蜡」字。《玉篇》《广韵》:「蜡,蜜滓也。]《西京杂记》虽有闽越王献高帝蜜烛事,然杂记所言,本非可据。又按南粤王赵佗传,祗言献桂蠹一器,应劭注云:「桂蠹中蝎虫也。」桂蠹系可食之物,故小颜云:「此虫食蓼,故味辛,而渍之以蜜食之。」《西京杂记》之蜜烛,盖因桂蠹而附会耳。然亦可知蜡烛之制,必起于粤中,以其地有蜜滓也。
锺会《遗荣赋》、潘岳《闲居赋》,似乎能不汲汲于仕宦矣。然实皆中躁而外恬,心竞而迹让,非仅不能欺人,亦并不能自欺也。
「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」忘世之侣,其天机活泼如此。即《陈风》诗人「衡门之下,可以栖迟」之遗意也。「南登霸陵岸,回首望长安。」悯时之俦,其情致缠绵若此。即《周南》诗人「陟彼高冈,我马玄黄」之遗意也。余故谓魏、晋人诗,去《三百篇》未远。
牛、女七月七夕相会,虽始见于《风俗通》。至曹植《九咏》注,始明言牵牛为夫,织女为妇。自此以后,遂皆以为口实矣。近时沈文悫德潜《七夕感事》一篇,极自然,亦极大方,其一联云:「只有生离无死别,果然天上胜人间。」盖沈时悼亡期近故也。近时七夕诗,遂无有过此者。即沈全集中诗,亦无过此二语者。
今人云:凡食龞者,不得复食苋。盖苋能生龞,二者同食,恐于腹中作蛊耳。古食禁方即有之,《淮南毕万术》亦云:「青泥杀龞,得苋复生」可证。又《毕万术》云:「烧鼋致龞」,许慎注云:「取鼋烧之,龞自至」,试之亦殊验。
余友黄文学肇书,平生事事谨饬,即作家书寄儿子,亦必闭门具草,竟日方竣。其生徒常笑之。然作家书本最难,魏文帝《典论》,亦引里语曰:「汝无自誉,观汝作家书。」余尝以此观亲戚朋友,其家书之简净明晰、词约而理足者,必善为文者也。
诗各有所长,即唐宋大家,亦不能诸体并美。每见今之工律诗者,必强为歌行古诗以掩其短,其工古体者亦然。是谓舍其所长,用其所短。心未尝不欲突过名家、大家,而卒至于不能成家者,此也。
高青邱诗,高华而未沈实,则年限之也。李空同诗,苍莽而未变化,则意气之虚憍害之也。大抵两家诗不可以观全集,唯脍炙人口者佳耳。
诗人所游览之地,与诗境相肖者,惟大、小谢。温、台诸山,雄奇深厚,大谢诗境似之。宣、歙诸山,清远绵渺,小谢诗境似之。
游山诗,能以一二句檃括一山者最寡。孟东野《南山》诗云:「南山塞天地,日月石上生。」可云善状终南山矣。近日毕尚书沅《登华山》云:「三峰三霄通,一岳一石作。」余丙午岁《游嵩高山》云:「四面各万里,兹山天当中。」或庶几可步武东野。
顾宁人诗有金石气,吴野人诗有姜桂气,同时名辈虽多,皆未能臻此境也。
王文简之学古人也,略得其神,而不能遗貌。沈文悫之学古人也,全师其貌,而先已遗神。
用前人名句入诗,仿于元遗山,而成于王文简。然必不得已,则用其全句可也。若王文简用杜诗「意象惨淡经营中」,而必改末一字为「成」字,非凑韵,则直欲掩其迹耳。点金成铁,其能为文简解乎!
诗可以作可以不作,则不作可也。陆剑南六十年间万首诗,吾以为贻误后人不少。
吾乡「六逸」诗,惟杨起文宗发天分最高,故所为诗,亦度越流辈。录其《春日饮友人花下》云:「桃花已红颜,李花已白首。鲍家复值汤惠休,千载风流一杯酒。绿烟满堂吹不开,明月欲去花徘徊。人间到底不能别,除是襄阳醉里回。」无意学太白,而神致似之。
「言为心声」,固也。然必谓制危苦之词者,所遇必窘阨。作吉祥之语者,处境必丰腴。则亦不然。吾乡杨孝廉印曾及犹子上舍敦复,一生喜作金华殿中语,然孝廉一第后,即客死于外;上舍则垂老不遇,并不免饥寒。则又事之不可解者。
刘明经大猷,工制举业,穷老不遇而卒,人不知其能诗也。尝读其《临安怀古》二十截句,多未经人道语,如《岳忠武墓》云:「地下若逢于少保,南朝天子竟生还。」可云警策。
凡作一事,古人皆务实,今人皆务名。即如绘画家,唐以前无不绘故事,所以着劝惩而昭美恶,意至善也。自董、巨、荆、关出,而始以山水为工矣。降至倪、黄,而并以笔墨超脱,摆脱畦径为工矣。求其能绘故事者,十不得三四也。而人又皆鄙之,以为不能与工山水者并论。岂非久久而离其宗乎?即诗何独不然。魏晋以前,除友朋答赠、山水眺游外,亦皆喜咏事实,如《古诗为焦仲卿妻作》以迄诸葛亮《梁父吟》、曹植《三良诗》等是矣。至唐以后,而始有偶成漫兴之诗,连篇接牍,有至累十累百不止者,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