尝序《诗社宗派图》,谓诗有活法,若灵均自得,忽然有人,然后惟意所出,万变不穷。杨诚斋又从而序之,亦以学者属文,当优游厌饫,以悟活法。孙谷祥《野老遗闻》云:『作诗文若不得其道,则千诗一诗,千句一句,自少壮至老熟,犹旦暮也。』居仁之于诗,每一见一变,至于今骎骎乎其未已,此岂偶然哉?以是知诗有活法,不知研求,徒讲究夺胎换骨者,末矣。《九经堂诗》,盖公与昭德尊老诸公师友讲习渐渎所得,陆放翁称其雄笔大论,凛乎其可敬畏。
周益公跋曰:『吕十一丈在政和初,春秋鼎盛,且方崇尚王氏学,以苏、黄为异端,而手书立身为学作文之法乃如此。其师友渊源,固有所自,而特立独行之操,谁能及之?近世谓以诗名家,是殆见其善者几耳。』曾元嗣赠公诗:『吕家三相盛天朝,流泽于今有凤毛。世业中微谁料理?却收才具入《风》、《骚》。』洵定论哉。靖康之役,太学生汪若海作《麟书》一卷,恢诡谲怪,不减长卿〈大人赋〉。居仁谓其意实有在,汉武帝盖未之知也,东叟之为《麟书》,盖得法于此,予固知之矣。
老臣忧国之言,遂使东叟围城上书,忠义激发之气,千载如见。公所作《宋论》四十篇,审时度势,洞若观火。《官箴》三十二则,《纲鉴》云成公。皆身体力行之言,服官者宜各书一通于座右。他如《春秋解》、《童蒙训》、《轩渠录》等书,皆传布于世。干道元年,平江守沉公雅刻《紫薇集》二十卷。
张子编次《宗派图录》既成,客复过而问曰:信如子言,作诗者断以江西为法乎?予曰:否!否!诗派,人之性情也。性情不殊,系乎风土;而支派或分十五国,而下概可知矣。譬之水然,水虽一,其源流固自不同,江、淮、河、汉,皆派也。若舍派而言水,是凿井得泉,而曰水尽在是,岂理也哉?江西之派,实祖渊明。山谷云:『渊明于诗,直寄焉耳。』绛云在霄,舒卷自如,宁复有派?夫无派即渊明之派也,钟记室谓其源出于应璩,又协左思风力,果何所见而云然耶?
宗风既祧,居仁移其俎豆于山谷,山谷易似,而渊明不易似也。嗣是作者林立,海内翕然向风,往来投赠,目不给赏,篇什之富,梓于厌原山中者,《诗派》一百三十七卷,《续派》十三卷,可谓极豫章之大观矣。南渡以来,老成间或雕谢,又遇陵阳韩子苍侨寓临川,复执牛耳,一时倡和之乐,如曾裘父、钱逊叔辈,又不下十数人,四方传为盛事。沿流日久,耳食之徒,浸有起而訾议之者。李文山遂谓元和之后无诗。杨廷秀亦有『江西之诗,世俗之作,知味者自能别之』之语。
矧璅璅余子哉?朱考亭云:『江西之诗,自山谷一变,至杨廷秀又再变。』以斯知一代之诗,未有不变者也。独江西宗派云乎?涧谷罗畸与葛山书:『年来屏弃江西,为人轻姗,但就陈、黄中取数篇入吾意者读之,便知古人为不可及。』元遗山《论诗三十首》有云:『只知诗到苏、黄尽,沧海横流却是谁?』又云:『论诗宁下涪翁拜,未作江西社里人。』由是观之:善学诗者,支派虽分,性情则一,即曹、刘、鲍、谢、李、杜集中,何尝无渊明一派?而诸家之所谓江、淮、河、汉者自在也。
古来未有无派之诗,即未有无源之水,今必执江西一派,以求尽天下之诗,是凿井得泉者也,讵复知江、淮、河、汉之源流乎?且居仁作图,名虽为诗,意实不专主于诗;大约如制科以诗赋取士,不过惜以为靖献之资焉耳,岂真据诗以定人之生平哉?观图中首后山而终子勉,其寓意固已微矣。后人舍立身行己不论,仅举有韵之言,称为宗派诗人而已。嗟乎!几何不与吕公论世尚友之旨,大相径庭也哉?
紫薇作图,其大意已见于自序。既谓之图,则姓字自有先后,安得执此以较诗之优劣也?如正平所云:『吾乃居行间乎?』子苍曰:『我自学古人。』均父亦以在下列为耻。是同社已失于喁之雅矣。余意此特诸公及门各尊其师之言也。范周士曰:『吕公一日过书室,取案间书读之,乃《江西诗派图》也。公言:「安得此书,切勿示人,乃少时戏作耳。」及举此语以问陵阳先生,公语云:「居仁却如此说。《宗派图》本作一卷,连书诸人姓字,后丰城邑间刻石,遂如禅门宗派高下,分为数等,初不尔也。
」』细绎周士此言,不无水火,乌可信为必然哉?且不特此也。东坡题山谷诗云:『见鲁直诗未尝不绝倒。』又云:『如见鲁仲连、李太白,不敢复论鄙事。』山谷则谓:『东坡作诗,未知句法。』山谷爱陈后山诗,为之扬誉,无所不至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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