佳人殊未来。」古今以为佳句。然谢灵运「圆景早已满,佳人犹未还」,谢玄晖「春草秋更绿,公子未西归」,即是此意。尝怪两汉间所作骚文,未尝有新语,直是句句规模屈、宋,但换字不同耳。至晋、宋以后,诗人之词,其弊亦然。若是虽工,亦何足道!盖当时祖习共以为然,故未有讥之者耳。
嵇康〈幽愤诗〉云:「性不伤物,频致怨憎。惜惭下惠,今愧孙登。」盖志钟会之悔也。吾尝读《世说》,知康乃魏宗室婿。审如此,虽不忤钟会,亦安能免死邪!尝称阮籍口不臧否人物,以为可师,殊不然。籍虽不臧否人,而作青白眼,亦何以异?籍得全于晋,直是早附司马师,阴托其庇耳。史言礼法之士,嫉之如雠,赖司马景王全之。以此而言,籍非附司马氏,未必能脱祸也。今《文选》载蒋济〈劝进表〉一篇,乃籍所作,籍忍至此,亦何所不可为!
籍着论鄙世俗之士,以为犹虱处乎□中;籍委身于司马氏,独非□中乎?观康尚不屈于钟会,肯卖魏而附晋乎?世俗但以迹之近似者取之,概以为嵇、阮,我每为之太息也。
晋人多言饮酒有至于沉醉者,此未必意真在于酒。盖时方艰难,人各惧祸,惟托于醉,可以粗远世故。盖自陈平、曹参以来,已用此策。《汉书》记陈平于刘、吕未判之际,日饮醇酒,戏妇人,是岂真好饮邪?曹参虽与此异,然方欲解秦之烦苛,付之清净,以酒杜人,是亦一术。不然,如蒯通辈无事而献说者,且将日走其门矣。流传至嵇、阮、刘伶之徒,遂全欲用此为保身之计。此意惟颜延年知之,故〈五君咏〉云:「刘伶善闭关,怀情灭闻见。韬精日沉饮,谁知非荒宴。
」如是,饮者未必剧饮,醉者未必真醉也。后世不知此,凡溺于酒者,往往以嵇、阮为例,濡首腐胁,亦何恨于死邪!
古今论诗者多矣,吾独爱汤惠休称谢灵运为「初日芙渠」,沈约称王筠为「弹丸脱手」两语,最当人意。「初日芙渠」,非人力所能为,而精彩华妙之意,自然见于造化之妙,灵运诸诗,可以当此者亦无几。「弹丸脱手」,虽是输写便利,动无留碍,然其精圆快速,发之在手,筠亦未能尽也。然作诗审到此地,岂复更有余事。韩退之〈赠张籍〉云:「君诗多态度,霭霭春空云。」司空图记戴叔论语云:「诗人之词,如蓝田日暖,良玉生烟。」亦是形似之微妙者,但学者不能味其言耳。
王介字中甫,衢州人,博学善讥谑。尝举制科不中,与王荆公游,善款曲,然未尝降意少相下。熙宁初,荆公以翰林学士被召,前此屡召不起,至是始受命。介以诗寄云:「草庐三顾动幽蛰,蕙帐一空生晓寒。」用意帐事,盖有所讽。荆公得之大笑。他日作诗,有「丈夫出处非无意,猿鹤从来自不知」之句,盖为介发也。
诗禁体物语,此学诗者类能言之也。欧阳文忠公守汝阴,尝与客赋雪于聚星堂,举此令,往往皆阁笔不能下。然此亦定法,若能者,则出入纵横,何可拘碍。郑谷「乱飘僧舍茶烟湿,密洒歌楼酒力微」,非不去体物语,而气格如此其卑。苏子瞻「冻合玉楼寒起粟,光摇银海眩生花」,超然飞动,何害其言玉楼银海。韩退之两篇,力欲去此弊,虽冥搜奇谲,亦不免有缟带银杯之句。杜子美「暗度南楼月,寒生比渚云」,初不避云月字。若「随风且开叶,带雨不成花」,则退之两篇,工殆无以愈也。
韩魏公初镇定武时,年纔四十五,德望伟然,中外莫不倾属。公亦自以天下为己任,御事不惮勤劳。晚作阅古堂,尝为八咏,其〈叠石〉、〈药圃〉、〈沟泉〉三篇,卒章云:「主人未有铭功处,日视崔嵬激壮怀,吾心尽欲医民病,长得忧民病不消。谁知到此幽闲地,多少余波济物来。」其意气所怀,固已见于造次赋咏之间,终成大勋,岂徒言之而已哉!
五代王仁裕知贡举,王丞相溥为状元,时年二十六。后六年,遂相周世宗,犹及本朝以太子太保罢归班,年纔四十二,前此所未有也。溥初拜相,仁裕犹致仕无恙,尝以诗贺溥云:「一战文场拔赵旗,便调金鼎佐无为。白麻骤降恩何极,黄发初闻喜可知。跋敕案前人到少,筑沙堤上马归迟。立班始得遥相见,亲洽争如未贵时。」溥在位,每休沐必诣仁裕,从容终日。盖唐以来,座主门生之礼尤厚。今王丞相将明、霍侍郎端友榜南省奏名时,知举四人,安枢密处厚、刘尚书彦修,与今邓枢密子常、范右丞谦叔。
我亦忝点检试卷官。邓、范不惟及见其登庸,可以继仁裕,且同在政府,则仁裕所不及也。
〈拾遗〉
王明之怀所爱诗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