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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8-石洲诗话-清-翁方纲*导航地图-第39页|进入论坛留言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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渔洋先生不喜白诗,故独取韦以继陶也。独取韦以继陶,则竟云陶、韦可矣,奚其必取柳以居陶、韦之次乎?且以渔洋之意推之,则有孟浩然、祖咏一辈人皆可以继陶者,奚必其及柳乎?则必曰但取中唐时人,不得不以柳并言耳。是则因言陶、韦而及之,犹若局於东坡之论矣。夫东坡之言陶、柳、韦也,以诗品定之也,非专以襟抱旷定之也。若专以襟抱旷定之,则以陶、韦并称足矣,不必系以柳矣。若以诗论,则诗教温柔敦厚之旨,自必以理味事境为节制,即使以神兴空旷为至,亦必於实际出之也。
风人最初为送别之祖,其曰“瞻望弗及,泣涕如雨”,必衷之以“其心塞渊”,“淑慎其身”也。《雅》什至《东山》,曰“零雨其”,“我心西悲”,亦必实之以“鹳鸣於垤”,“有敦瓜苦”也。况至唐右丞、少陵,事境益实,理味益至,後有作者,岂得复空举弦外之音,以为高挹群言者乎?渔洋生於李、何一辈冒袭伪体之後,欲以冲淡矫之,此亦势所不得不然。而究以诗家上下原委,核其实际,则断以遗山之论为定耳。广大居然太傅宜,沙中金屑苦难披。
诗名流播鸡林远,独愧文章替左司。“敢有文章替左司”,白公刺苏州时诗也。
先生不喜白诗,故特借白诗此句,以韦左司超出白诗上也。前章固以韦在柳上,此则以五言古诗类及之,犹为有说也。若以韦在白上,则亻疑不於伦也。白诗所云“敢有文章替左司”,是因守苏州而云尔,岂其关涉诗品耶?白公之为广大教化主,实其诗合赋、比、兴之全体,合《风》、《雅》、《颂》之诸体,他家所不能奄有也。若以渔洋论诗之例例之,则所谓广大教化主者,直是粗细雅俗之不择,泥沙瓦砾之不拣耳。依此,以披沙得金,则何“金屑”之有哉?
竟皆目为沙焉而已。未知先生意中所谓“金屑”者何等“金”、何等“屑”也?若以白诗论之,则无论昆田、丽水皆金也,即一切恒河沙,皆得化为金也。若以渔洋之拣金,则宋人刻玉以为楮叶,必如此而後为楮叶,则凡花草之得有叶者鲜矣。明朝李、何以讫王、李,皆伪诗也。渔洋先生岂惟於沧溟不免周旋乡人,抑且於弘治七子沿袭信阳、北地之遗,是以神韵者即格调之改称,自必觉白公诗皆粗俗肤浅矣。故以维摩一瓣香属之钱、刘,而以“文章替左司”之语原出於白诗,只作引述,宛似不著议论者,转使人乍看不觉有其意贬斥白诗之痕迹耳。
獭祭曾惊博奥殚,一篇《锦瑟》解人难。千年毛郑功臣在,独有弥天释道安。琴川释道源,字石林。
所谓“弥天释道安”者,借《世说》之释道安,以指明末琴川释道源也。道源之注,朱长孺虽略采取之,何足当“毛郑功臣”之目乎?且《锦瑟》一篇,遗山《论诗绝句》已有之。遗山诗曰:“望帝春心杜鹃,佳人《锦瑟》怨华年。”第二句虽拈举义山原句,而义已明白矣。锦瑟本是五十弦,其弦五十,其柱如之,故曰“一弦一柱”也。此义山回复幽咽之旨,在既破作二十五弦之後,而追说未破之初,“无端”二字,从空顿挫而出,言此瑟若本是二十五弦,则此恨无须追诉耳。
无奈其本是五十弦,谁令其未破之先本自完全哉!“无端”者,若诉若怪,此善言幽怨者,正在其未破之时,不应当初完全致令破作二十五弦而懊惜也。所谓欢聚者,乃正是结此悲怨之根耳。五六句“珠”以“明明”而已先“含泪”,“玉”以“日暖”而已自“含烟”,所以末二句“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”,不待今已破而後感伤也。其情种全在当初未破时耳。以此回抱三、四句之“晓梦蝴蝶”、“春心杜鹃”,乃得通体神理一片。所以遗山叙此二句,以“杜鹃”之“”说在前,而以“华年”之“怨”收在後,大旨了然矣。
何庸复觅郑笺乎?渔洋此诗,先以“獭祭”之“博奥”,则似以藻丽为主,又归於琴川僧之注,则於虚实皆无所据。故虽同以《锦琵》篇作《论诗绝句》,而其与遗山相较,去之千里矣。涪翁掉臂自清新,未许传衣蹑後尘。却笑儿孙媚初祖,强将配食杜陵人。山谷诗得未曾有,宋人强以拟社,反来後世弹射,要皆非文节知己。
先生钞《七言诗凡例》云:“山谷虽脱胎於杜,顾其天姿之高,笔力之雄,自辟门庭。宋人作《江西宗派图》以配食子美,要亦非山谷意也。”按此《凡例》数语,自是平心之论。其实山谷学杜,得其微意,非貌杜也。即或後人以配食杜陵,亦奚不可!而此诗以为“未许传衣”,则专以“清新”目黄诗,又与所作《七言诗凡例》之旨不合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