惟此一首,婉约有致,骂严嵩有味,又不著迹,此即所谓“羚羊挂角”之妙也。但以愚意,如严嵩者,纵使其能诗,亦不直得措一词以骂之。若果通加选辑明诗诸家而及之,或可云不以人废言耳;今於上下古今作《论诗绝句》,乃有论严嵩一首耶?中州何李并登坛,弘治文流竞比肩。讵识苏门高吏部,啸台鸾凤独然。
此首抑扬之间,归重在高苏门,大指不谬。独不应以“中州登坛”推许何、李耳。文章烟月语原卑,一见空同迥自奇。天马行空脱羁勺,更怜《谭艺》是吾师。渔洋有《徐高二家诗钞》,此二首评高、徐皆当矣。此首论徐而推重空同,亦是实事如此,非前首论高而先推何、李者比也。二家究以高在徐上,徐诗不必皆真,而其古淡,究在李、何上。第以徐迪功直接古之作者,则实不敢附和,不过较空同为近正耳。
渔洋有《题徐迪功集》诗,其首句今刊本云:“昭代婵娟子。”昔在馆下校其集至此,纪晓岚云:“‘昭’字应是‘往’字之误。”予无以应之。其後予视学山东,得见渔洋此诗手草,首句云“绝代婵娟子”,乃豁然明白。盖因其纸昏,左“糸”旁仅有一二横,观者误以为“日”旁,右“色”下半不明白,误以为“召”字,遂误刊作“昭代”。所关匪浅,亟致书晓岚俾改正之。附记於此。
迪功《谈艺录》二千馀言,实则菁英可采者,数语而已。迪功少负隽才,及见空同,然後一意师古。惜空同专以模仿为能事,以其能事贶其良友,故以如此天挺之清奇,以如此能改之毅力,而所造仅仅如此,亦其时为之耳。顾空同为之序曰:“守而未化,蹊迳存焉。”岂空同果能化欤?夫迪功所少者,非化也,真也。真则积久能化矣,未有不真而可言诗者。渔洋论诗所少者,亦正在“真”字。
迪功五集内,未尝无造诣处。今读《迪功集》,自必以其师古者为正矣。然如朱竹录其《效何逊之作》云:“帘栊秋未晚,花雾夕偏佳。暗牖通新烛,虚堂闻落钗。淅淅乌惊树,明明月堕怀。相思不可见,兰生故绕阶。”第四句竹作“响落钗”,然原本是“闻”字也。“闻”字实不可易,以音节言,对上句“通”字,似乎可仄。然此处用仄,则上四句纯乎谐调矣,下四句之“淅淅”奚为而变仄?“兰生”奚为而变平耶?惟其上四句之谐调,至第四句第三字忽以“闻”字变平咽住,所以後四句移宫换羽,乃天然节拍耳。
即以诗理论,此通篇叙景,至第七句乃露情事,则第四句必作“闻”字,方与“不可见”相为环合也。若作“响”,则是仅取字势似乎陡健,字音似乎锵脆,而不知其於诗理全失之矣。渔洋先生最善讲音节,不知曾见竹所录迪功诗之本误作“响”否?故又附说於此。济南文献百年稀,白雪楼空宿草菲。未及尚书有边习,犹传林雨忽г衣。
边仲子诗稿手迹,予尝见之,前有徐东痴手题数行,渔洋以红笔题其卷端。其诗皆渔洋红笔圈点,或偶改一二字。此句“野风欲落帽,疏雨忽沾衣”,实是“疏”字。渔洋红笔压改“林”字,盖以“林”与“野”相对也。不知此“野”字原不必定以“林”为对,自以“疏”为是,改“林”则滞矣。渔洋竟有偶失检处。凡三十五首。附说者十六首。
●附录
○跋
《石洲诗话》八卷,大兴翁覃先生视学粤东,与学侣论诗所条记也。前五卷草稿久已失去,叶□素农部忽於都中书肆购得之,持归求先生作跋。先生因命人钞存,又增《评杜》一卷,及附说元遗山、王渔洋《论诗绝句》两卷,共成八卷。会先生门人襄平蒋公来督两粤,因寄至节署,属为开雕。公命维屏董校勘之役。维屏既以诗辱知於先生,忆乙卯、戊辰寓京遇,每清晓过苏斋,先生辄为论古人诗源流异同,不倦。一日询及是编,遍检弗获。不意是书失去,迟之又久复还,而维屏於七千里外,乃得取而细读之,且距先生视学时已四十馀年矣。
今展卷坐对,不啻追侍杖履於古榕曜石间。文字之缘,抑何纡而惬也!至先生闻见之博,考订之精,用心之勤,持论之正,是编特全鼎之一变耳。比年同人筑□泉山馆於白□、蒲涧之麓,先生作《□泉》诗见寄。是书剞劂甫竣,而《□泉》诗亦已上石,此又一重翰墨缘,因连缀及之。
嘉庆二十年四月八日,番禺後学张维屏谨跋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