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谓“运移汉祚终难复,志决身歼军务劳”也。刘梦得《蜀先主庙》诗:“得相能开国”五字,可作此篇注脚。
杜公之学,所见直是峻绝。其自命稷、契,欲因文扶树道教,全见於《偶题》一篇,所谓“法自儒家有”也。此乃羽翼经训,为《风》、《骚》之本,不但如後人第为绮丽而已。无如飞腾而入者,已让过前一辈人,不得不怀江左之逸、谢邺中之奇;而缘情绮靡,斯已降一格以相从矣。又无奈所遇不偶,迁流羁泊,并所谓缘情者,只用以慰漂荡,尤可慨也。故山不见,只作愁赋,别离之用,更何堪说!远想《风》、《骚》,低徊堂构,牵连缀述,缕缕及之,岂仅以诗人自许者乎!
《宣政殿退朝》一首,五六二句烘染“出迟”,舂容酝藉,而倾心恋君之意,亦复流溢笔墨。读者但作写景看,浅矣!杜《晚出左掖》一诗,较之《春宿左省》篇,尤为含蓄酝藉。评家或称其退食之风度,或称其得谏臣之体,皆未得其深处。盖其曰“晚出左掖”,乃纯是一片恋主之忱,融结而出,所以觉得“簇仗”齐班之际,“昼”漏殊“浅”也。“散”而“迷”者,非因身在“柳边”,正因心在君侧耳。末句“骑马”二字,笔略宕开,“欲鸡栖”,乃正拍合,实自比於日夕鸡埘之暂安,而非如所谓出银台门上马谓之大三昧者也。
解此,则虽出而犹未出,虽栖而犹未栖,即虽晚而犹未晚也。解此,则五六句,浓染之笔,更有精神矣。
杜五律虽沉郁顿挫,然此外尚有太白一种暨盛唐诸公在。至七律则雄辟万古,前後无能步趋者,允为此体中独立之一人。“不觉前贤畏後生”,此反语也。言今人嗤点昔人,则前贤应畏後生矣。嬉笑之词,以此辈不必与庄论耳。○《六绝句》皆戒後生之沿流而忘源也。其曰“今人嗤点”,曰“尔曹轻薄”,曰“今谁出群”,曰“未及前贤”,不惜痛诋今人者,盖欲俾之考求古人源流,知以古人为师耳。六首俱以师古为主。卢、王较之近代,则卢、王为今人之师矣;
公有“近代惜卢王”之句。汉、魏,则又卢、王之师也;《风》、《骚》,则又汉、魏之师也。此所谓“转益多师”,言其层累而上,师又有师,直到极顶,必须《风》、《雅》是亲矣。此乃汝师,汝知之乎?盖深嫉今人之依墙靠壁,目不见方隅者,而以此儆觉之也。卢、王亦且必祖述汉、魏,汉、魏亦且必祖述《风》、《骚》,知此中之谁先,则知今人之所以不古若矣,故曰“未及前贤更勿疑”也。第五首“不薄今人爱古人”句,皆作不肯薄待今人说。
愚窃以为不然。使如此说,则下三句俱接不去矣。其曰“轻薄为文晒未休”,即指今人之好嗤点古人者。此句之“今人”,亦犹是也。“薄”乎云者,即上“轻薄”之“薄”,言今无出群之雄,而翻多嗤点前辈,则此风乃今时之薄也。故反言以醒之,曰:若不此之薄,而不古之爱,文法犹如“不有祝它之佞,而有宋朝之美”。则必逐逐于词句之巧丽而已。吾知其不深求古人立言之意,而但惟是一词之美、一联之丽,必依附为邻而已耳。揣其意,亦岂不谓从此可以方驾屈、宋哉!
然自我观之,“恐与齐梁作後尘”也。如此则不流于伪体不止,与下章“未及”句,亦复针锋相接也。“别裁伪体”,正是薄之也。“亲《风雅》”,正是爱之也。杜陵薄今人嗤点之辈,至于如此!与“尔曹身名俱灭”之言,未免太刺骨矣。故题之曰“戏”也。皇甫持正尝叹“时人诗未有骆宾王一字,已骂宋玉为罪人矣”,此语可作《六绝句》注脚。
杜《晚洲》诗:“危沙折花当。”注家或以为花蒂,非是。“李陵苏武是吾师”,此七字乃孟□卿平日论诗之语,观下句可见。“孰知二谢将能事,颇学阴何苦用心”,言欲以大小谢之性灵,而兼学阴、何之苦诣也。“二谢”只作性灵一边人看,“阴何”只作苦心锻炼一边人看,似乎公之自命,乃欲兼而有之,亦初非真欲学阴、何,亦初非真自许为二谢也。正须善会。杜诗“自在娇莺恰恰啼”,今解“恰恰”为鸣声矣。然王绩诗“年光恰恰来”,白公《悟真寺》诗“恰恰金碧繁”,疑唐人类如此用之。
又韩文公《华山女》诗“听众狎恰排浮萍”,白乐天《樱桃》诗“洽恰举头千万颗”,“狎恰”即“洽恰”。杜诗有不待辨而知者,发“鼓角漏天东”之用大小漏天,“遗恨失吞吴”之为失在吞吴,“┺根稚子”之指┺,皆灼然无疑。而说者必哓哓不已,何也?近日有《读杜心解》一书,如《送远》、《九日蓝田崔氏庄》、“诸葛大名”等篇,所解诚有意味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