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何其相似乃尔!
与诸诗意相仿者如李群玉《山驿梅花》云:“生在幽崖独无主,溪萝涧鸟为俦侣。行人陌上不留情,愁多空谢深山雨。”此亦奇才人埋没之痛伤,稍有含蓄,以景明情,遂较深沉。
有句无篇及句篇不甚相称者。如严惮《惜花》云:“春光冉冉归何处,更向花前把一杯;尽日问花花不语,为谁零落为谁开?”按严字子重,湖州人。屡试不第。皮日休谓其工于七言,清便柔媚,尤赏其《落花》诗。严以诗见皮于苏州,返湖二阅月即病卒。皮伤悼之。此诗人多传诵,佳处只在结语,激昂而愤怨,故能耸听动众,但全诗语皆卑浅散松,不相配切。《苏轼诗集》卷九有《吉祥寺花将落而述古不至》诗云:“今岁东风巧剪裁,含情只待使君来。
对花无信花应恨,直恐明年便不开。”又《述古闻之明日即至坐上复用前韵同赋》云:“仙衣不用剪刀裁,国色初酣卯酒来。太守问花花有语,为君零落为君开。”次首虽套用严句,以有游戏性质,遂有别趣。就全诗而论,则协调的当,组织亦缜密矣。次首首句以合用刘禹锡“仙人衣裳弃刀尺”及宋之问“今年春色早,应被剪刀催”句,故妙,不然,则突兀生硬,不可取矣。《惜花》,亦有题作《落花》者。
杜牧《和严惮秀才落花》云:“共惜流年留不得,且环流水醉流杯。无情红艳年年盛,不恨雕零却恨开。”按《刘宾客集》卷二十七《乐府》下有《抛球》乐词二首之二云:“春早见花枝,朝朝发恨迟。及看花落后,却忆未开时。幸有抛球乐,一君莫辞。”轻轻发落,淡淡推开,不若之深沉又醒豁,故“不恨雕零却恨开”常为人所引用或借用,更胜于原诗入人意深。然杜之全诗,前三句亦是敷衍而成,较之严诗前三句,亦仅五十步与百步之差耳。
同属浅露卑弱而气格不振者,如徐渭(文长)《贾相国白鸥图》云:“词客登临信笔裁,每于花谢笑花开。请观世上看花者,曾见花开不谢来!”此诗前两句尚紧密,后两句意太浮露而词亦粗俗,已开公安派卑浮之调矣。
能掩其浅露,化为神奇者,巧妙之对仗,是救其失之良法也。然务必运以才情。如《白氏长庆集》卷十五《燕子楼》三首之三云:“今春有客洛阳回,曾到尚书墓上来。见说白杨堪作柱,争教红粉不成灰!”三、四两句即是。又如《元氏长庆集外集补遗》一《离思诗五首》之四云:“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。取次花丛懒回顾,半缘修道半缘君。”此诗前已引过,但取用有所不同。一、二两句即是。
若施之于律诗,其效尤显。如《剑南诗稿》卷十七《病起》云:“山村病起帽围宽,春尽江南尚薄寒。志士凄凉闲处老,名花零落雨中看。断香漠漠便支枕,芳草离离悔倚阑。收拾吟笺停酒碗,年来触事动忧端。”颔联若分散置于别处,毫无引吸之力,拈合而映衬,则互相依倚,相得益彰,使伤感情怀,涌发长吁,足以回肠荡气,而无有露骨失态之虞矣。
倘对句难求,设能在一句中求其自对,斯亦可矣。如雍陶《过南邻花园》云:“莫感频过有酒家,多情长是惜春花。东风堪赏还堪恨,才见开花又落花。”“堪赏”与“堪恨”偶,“开花”与“落花”偶。
顾同是此情,绝不若刘克庄《卜算子海棠为风雨所损》之有情趣。词云:“片片蝶衣轻。点点惺红小;道是天公不惜花,百种千般巧。朝见树头繁,暮见枝头少;道是天公果惜花,雨打风吹了!”轻盈快步,婉娩婀娜,犹剧中小旦之科白也。
绝句中有对仗而兼有当句自对者,如李白著名之《清平调》三章之一云:“云想衣裳花想容,春风拂槛露华浓。若非群玉山头见,会向瑶台月下逢。”按此不过言贵妃之美,直是仙子化身耳。直言则无味,乃曲而巧传之。首句自对,不曰“云似衣裳花似容”,而用两“想”字,潜入幻境,庶不致使后两句之“若非”“会向”突兀,此太白用语之精粹周密处也。后两句对仗,盖云若非此山之仙,即是他境之仙,舍仙而外,依然是仙;特加重语意而侧达之,此亦太白设想之狡桧变幻处也。
顾此种对仗,倘仅是滥比,亦未是也。李调元《雨村词话》卷一云:“太白词有‘云想衣裳花想容’,已成绝唱。韦庄效之:‘金似衣裳玉似身’,尚堪入目。而向子谨‘花想容仪柳想腰”之句,毫无生色,徒生厌憎。此皆‘李赤’之于李白,‘黄乐地’之于白乐天,‘杜苟鸭’之于杜荀鹤,无赖之类所为也”云云,实获我心。而初学者往往嗜喜为之,且沾沾自喜,可叹也。至吾所谓直言无味者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