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有白鹤双竹之祥,人以为孝感所致。自是家道日益凌替,而瑜娘之父始有悔亲之心,遂不复相往来。而生以守制故,不暇理事,不相闻者二载。
然而,瑜娘慕生之心,曷尝少置?风景之接于目,人事之感于心,累累形诸诗词,多不尽录,姑记一二,以语知音者: 鹊桥仙
征鸿无信,游鲤无信,更相望断春潮无信。玉郎何处不归来,怎禁许多愁闷。青山有尽,绿水有尽,惟有相思无尽。眼中珠泪几时干?一寸肠截成千寸。 瑞鹧鸪
芭蕉叶上雨难留,松柏梢头风未收。万闷千愁无着处,并归心上与眉头。肠如袜线条条断,泪似源头涓涓流。倚遍栏杆人不见,满天风雨下西楼。 长相思
春望归,秋望归,目断江山几落晖?啼痕点点垂。朝相思,暮相思,终日何时是尽期,伤心寄与谁? 一剪梅
雨打梨花深闭门,辜负青春,虚负青春。伤心乐事共谁论?花下消魂,月下消魂。 愁聚眉峰尽目颦,千点啼痕,万点啼痕。晚看天色暮看云,行也思君,坐也思君。 满庭芳
愁锁春山,泪潺秋水,时时独向西楼。望穷千里,山水两悠悠。惆怅故人独在,离别后,日月难留。肠断处,愁愁闷闷,风雨五更头。 相思何日了?无肠可断,有泪空流。湘江潮信断,楚峡云收。只恐寻春来晚,东君去,花谢莺愁。兰房下,何时与你,交颈绸缪。
时有同郡富室符氏者,素闻瑜娘才色,闻生久不至,遂散财赂,冀必得瑜娘为婚而后已焉。故有与瑜娘父言者,非誉符家道之华腴,必称符才貌之出众;非言生家道之萧条,必毁生行止之落魄。瑜父遂欲解盟,然犹虑构成词讼,犹豫未决。又有为其画策者,曰:"内外兄弟姊妹,不可为婚,法律所禁,倘或兴讼,以此推之,何畏之有?"遂决意许符氏,然犹未敢轻动。或劝其家纳符氏聘礼者,瑜父从之。
后瑜娘缉知,悲不自胜,以死自誓,终不他适。黎性方严,闻之大怒。瑜乃以白巾自缢,赖众知觉救解,得免。黎方觉悔。然瑜之心虽不肯从,而符之盟终不可解。正忧闷间,忽值其姑适王氏者归宅,黎命之解慰瑜心。姑乃从容劝瑜百端,瑜应之曰:"结亲即结义,是以寸丝既定,千金莫移。儿非不爱荣盛而爱贫贱,但以弃旧怜新、厌贫就富,天理有所不容,人心有所未安。"姑以瑜言告黎。黎曰:"瑜言诚有理,奈彼符氏何!"凡瑜所亲爱者,皆令劝之。
一日,碧桃乘间谏瑜曰:"娘子懿德娇颜,为诸姊妹中之巨擘,然诸娘子俱适名门宦族,或统制黎民,或操驭军政,或田连阡陌,或金玉盈箱,娘子独许寒酸,妾辈甚不惬意。近见大人别缔良姻,甚喜,甚喜。娘子何故短叹长吁,减却饮食,损坏形容,而为伤感之甚耶?"瑜曰:"汝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古人有言:'今日之富贵,安知异日不贫贱乎?今日之贫贱,安知异日不富贵乎?'彼符氏虽富,而子弟之品不过一庸夫而已,纵有金玉盈箱,田连阡陌,生为无名人,死亦作无名之鬼,何足道哉!
且辜生虽贫,丰姿冠世,学问优长,他日折丹桂如采薪,取青衿如拾芥,何患不至富贵乎?未受他人盟约,尚当求择其人,况先受其人之聘而负之,可乎?有死而已,誓无他志!"
一日,绛桃复谏曰:"自从定亲于辜生之后,一别三年,谅必他聚矣。娘子何故劳心苦志以思之乎?且符氏家道盛大,亦胜辜生百倍。而辜生徇迹儒门,他日远涉利途,未免离别之若。熟若符氏,优游自在,谐老百年,岂不快哉。"瑜曰:"汝勿多言,吾意已决,纵苏张更生,不能摇动。且辜生久不至者何哉!盖生之为人,孝心纯笃,乃翁捐馆,方泣血而不暇,况有心相忆乎!夫愿相守而厌相离者,淫妇之所为也;托终身而期远大者,贤女之所虑也。尔何以淫妇期我,而不以贤女期我也?
"绛桃惭愧,拜谢而去。
琼娘亦劝瑜,瑜亦不听。且应之曰:"大人当时若以亲故不许,可也;以生贫寒故不许,亦可也。今既许之,而又背之,岂结亲结义之谓乎!以富以易盟,乃夷虏之所为也,我岂为之。汝亦当识之。"未几,生家苍头忽持书至,密以一笺付瑜。瑜泣读之,乃叠韵诗一首,别无所言。读毕叹曰:"兄尚不余信也。"诗曰:一自往年边扁便,无奈鳞鸿专转传。劝君莫把海山盟,移向他人擅闪善。
自是生既之后,夜就枕间,忽梦往黎家延至于春晖堂后新创亭上,坐,顾其额曰"剪灯西窗",壁间所挂吹弹歌舞图画,上题有诗,附录于此:谁家有女颜如玉,手持几竿昆仑竹。镂玉编云一片形,含商弄羽千般曲。一声迟,晓起丹山彩凤啼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