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三向前一把扯落了他头巾,原来是个光头和尚,大家又发起喊来。那时主管正唤齐庄丁,共有几十,各执棍棒赶来,将那汉捉祝主管道:“你们切莫动手,可拿这秃驴到厅上来,待我细细问他。”众庄丁将和尚推拥到厅上,只唤刘黑三一同站着,其余众人都在下面观看。主管开言道:“你这秃厮,你是那里人?如何到本衙庄上行凶?我家老爷因怪你僧道们平日哄骗人的钱财,背地里买酒肉吃,如今年荒,想来无处哄骗,到这里骗饭吃,故此发愿只济饥民,不斋僧道。
你这秃驴必然见了本衙告示,晓得门上人不肯放进,故此假戴头巾混进吃食。你既坏了本衙规矩,如何又行凶抢饭打人?如今拿住有何理说?”和尚喊叫道:“你问什么鸟!兀谁是和尚?咱家是山西太原客人李老四,贩枣儿折了本,回去不得,就在这里出家。叵耐寺里这些秃驴饭也没得把咱家吃饱,谁鸟耐烦做和尚;咱家戴了头巾原是个汉子。今日闻得你家有饭请咱家吃,只这一碗饭,那里吃得咱家饱。咱家见这黑脸厮见了饭,反要掉泪,想是他有病吃不下。
咱家替他吃了,倒不干净,打什么紧,你们这般鸟乱起来。”厅上厅下众人听了,一齐都笑起来。主管道:“原来你不做和尚,这也罢了。只是打坏了这些家伙,我家老爷晓得如何是好?”和尚道:“这不打紧,咱家自去回复他。若要赔还,只有一双拳头相送。不要的时节,难道把咱家生吃下肚子去不成?”主管见他发风话,恐怕惹起祸来,便收科道:“不要你去见老爷了,我自有话回复。你去罢!下次来不可如此。”和尚大笑道:“常言道,斋僧不饱,有如活埋。
谁鸟耐烦再来吃你这样肮脏东西。”说罢,竟光着头出庄门去了。众人也渐渐散去。
主管唤过刘黑三来,道:“你这个人倒是个孝子,不可空腹回去。”叫手下人再把一份饭食,赏与刘黑三,又取一份饭,叫刘黑三带回去与母亲吃。黑三将破布衫兜了饭,千恩万谢的出来。才出庄院门,天又忽然下起大雪。不上半个时辰,那雪下得铺街塞道,滑泞难行。黑三一步一步挨将回来。离家中巷口,只有百步多远,只见〔跌〕倒一个人在雪堆里,身上衣衫破碎,头上破巾掉在一边。黑三仔细看时,认得是曾秀才,吃了一惊,连忙叫唤,微微有些声息,再叫几声,方才开口答应。
黑三晓得他冻倒,行走不动,只得勉强扶他起来,背在肩上,逐步挨回。且喜离他家不远,拖到门首。大门是扣的,竟开进去,扶他睡在做床的破板门上,连忙走到左近人家去讨些滚水。走了好几家,才讨得一碗热汤。将来灌了几口,曾珙方开口道:“兄弟,亏你救了我的命了。今早饥饿得慌,走去寻个相识,不想反被他数落一常含羞忍饿回来,不期遇了大雪,冻倒在路上,亏你〔救〕我回来。”黑三逍:“相公,这样世界寻什么相识!见你饥寒,就是相识的也不相识了。
我带得有饭在这里,趁些热汤,相公吃了,暂救一时饥饿。”一头说,一头就扶曾珙起来坐了,把破布衫兜来的饭,将热汤搅和,双手递与曾秀才吃。曾珙道:“兄弟,你如何带得饭在身间?”黑三道:“相公,你先吃饭,待我细细告诉你。”遂将上项事一一说了。
曾珙道:“阿呀!我吃了你的,你〔拿〕甚的回去,与你老娘吃?”黑三道:“相公,你莫管,我自有做工的人家去讨碗来把老娘吃,不用你忧心。天色晚了,我要紧回去看老娘。相公,你自安置。明日再来看你。”说罢,自去了。曾珙想道:“难得刘黑三这个好人。后来倘有寸进,决不可忘他今日一饭救命的恩。”左思右想,再睡不着。
挨到天明起来,开门一望,只见黄雪堆门,人烟断绝,甚觉凄凉。霎时一阵冷风吹来,寒威透骨。刚欲把门掩上,忽见一个人,头戴范阳毡笠,身穿獾皮袄子,脚踏帮钉油靴,背了行囊,奔近前来,向曾珙问道:“这里有个曾珙秀才,住在那里?”曾珙道:“在下便是,有甚话说?”那人也不再问,竟跨进门来,放下行李,跪下磕头,道:“小人不认得相公,方才甚是冒犯,望相公饶耍”曾珙大吃一惊,连忙扶起,道:“足下何人?素不识面,如何行这般礼,莫非认错了?
”那人道:“相公既是曾秀才,如何认错。这里不便讲话,相公可同小人到前面去,自有话说。”曾珙要问来历,只得锁了门,跟着那人走。
约莫也走了二、三里路,到一林子前,只见两头牲口,一个脚夫,等在那里。那人道:“相公请上了牲口,就此起身。” 曾珙道:“足下说个明白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