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在一张不到二尺阔的囚床上面,床边有两个四五十岁的官媒,支着两张板铺看守,睡得多如死人一般。飞霞虽是蓬头垢面,狼狈不堪,然那一种秀色可餐之容,宛如泣雨梨花,令人见了之时,十分疼惜。看他泪汪汪,床边摸出一张纸儿,在那里呜呜哭泣,想是苦无灯火,不能瞧看之故。素云张了一回,暗想:“我若进去,惊动了看守之人,大是不便,何不将计就计,竟把那张纸儿诱将出来看个明白,然后再盘飞霞的底细未迟。
”遂在窗外轻轻的咳嗽一声,试试里边有无声响,又起纤纤玉指,向窗上弹动道:“薛飞霞,你休得悲伤,方才给你的简帖,你在黑暗之中如何瞧看得出。所以我神未去,可将此帖从窗隙中递出,待我神念与你听,好去回复玉旨。”飞霞里面闻言,又惊又喜,战兢兢的答道:“神圣大恩,难女何由得报。但愿有日见天,定当建造庙宇,装塑金身。”说毕,将这纸儿果然折得小小的,从窗缝中递将出来。素云听言,暗自好笑,随手将那简帖接住,在月光下细细一看,顺口念道。
飞霞芳卿荃鉴:日前甄知县拘卿到堂,擅用非刑拷打,逼勒供招,其时,仆随众人在堂观审。窃谓似此惨毒,必有隐情,令人发指者,事无实据。地在公堂,是以未便适次。日来细加侦访,已知祸因。去岁甄卫来到任时,微服冶游,欲卿强荐枕席,卿拂其意,矢志守贞,并以大义相责而起。虽卿母不敢举以告人,而人口难瞒,知者甚众。仆闻实,深钦佩,以卿贞静之操,遭此屈陷,倘不为卿申雪,则复盆之下,何日见天。仆虽与卿无半面缘,惟素以义侠自任,何忍袖手。
为此先行函告:除不日当施譬甄卫,务直卿冤外,另附银帖十纸,每纸纹银十两,各给看守、女役婪索之需。现粘床首壁间,壁不甚高,幸卿自取,以免授受之嫌。在监诸事珍重,静以待时,勿因含冤致损芳体。至嘱。一腔热血人吴门文简素云念毕,暗暗忖道:“原来方才这人姓文,难得是个侠客,可惜不知他叫怎名字。”但喜飞霞负屈之事,如今多已明白,不必再在此间兜搭,遂把原信依旧折小,仍从窗隙递入,并又随口说道:“薛小姐,你听清楚了没有?
如今真要去也。”里边飞霞听罢,含泪答道:“原来是恩公到此,假托游神,恕难女镣铐加身,不能叩谢。但不知恩公何名,尚求指示,日后倘得出监,也好图报。”素云心上一呆,暗想回他一个怎么名儿,只得勉强言道:“俺因怜你受冤,故欲施救于你,岂是望报之人,何须留怎名儿,俺今去也。”说罢,两足一腾,飞上屋檐,如风而去。其时,远远屋上似见伏着一个人影,料是姓文的尚未出监,不欲去惊觉于他。因此头也不回,一口气往外飞奔。直至出了城门,方才跳下地来取道回山。
其时天已微明,见了红线众人,将上项事细述一遍。黄衫客深赞姓文的作事为人,雷一鸣因飞霞的受屈已明,要求师尊等设法相救。红线道:“飞霞现在监中,这是王法所在。若欲劫牢反狱,岂是我辈所为。况那姓文的书中,既有‘不日施警甄卫替他申冤’的话,这是必定要那甄卫自己回心解冤释放之意,措置最是得宜。我想立刻下山到县中去,察探素云出监以后,姓文的动静如何,顺便访他一个下落,不致埋没人才,或者竟与姓文的共定主意,相救飞霞,不知黄道长以为如何?
”黄衫客深服其言,雷一鸣不敢再说。当下红线装束定妥。飞步下山,按下慢表。
再说那城武县中这个装神捣鬼姓文的人。此人单名一个化字,别号云龙,乃江南苏州府吴县人氏。不但相貌超群,才华出众,而且为人仗义疏财,性情豪爽。虽然曾入黉门,却无半点酸腐之气,又好结交豪侠,视友如命,自幼习得一身武艺,却不肯轻易出手,知道他的甚少。家中父母早亡,因喜外处游学,在家日少,出外日多,所以年交二十,尚未娶妻。他有一个表兄,现任北直隶大名府之职,甚是意气相投。八月间,因往探亲,恰好虬髯公也在大名,与他相遇,一见如故,相聚了一个多月。
虬髯公意欲收他为徒,云龙忽要回家。虬髯公想起聂隐娘现在江南地面,故与他一同南下。谁知行至山东地界,隐娘因遍历苏、松。常、镇各府,绝无一个可以传道之人,异常焦闷,默念红线、黄衫,同在山左,不知曾否觅得传人,恨无消息,故此离却江南,亦来东省物色人才,并访二仙侠下落,恰好在城武县与虬髯、云龙相遇。隐娘深羡虬髯有幸已得云龙,虬髯也觉欣喜非凡。要在东省探访红线、黄衫,想俟彼此见面,然后再收云龙为徒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