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孝廉道:“前日姊丈临终之时,亦曾言及此,但恐孩儿所望太高,未必便看得甥女中意,你可试探他一探,看他如何说。”窦氏应诺,便唤梁生来,对他说道:“古人云:‘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。’你如今婚姻未就,是我父母身上一件未了之事。今你表妹莹波,颇有几分才貌,我意欲教你做个温太真,你道好么?”梁生笑道:“孩儿有愿在先,今表妹若果像得苏若兰,则玉镜之聘,固所不惜;若只如此平平才貌,恐非金屋中物。
”窦氏道:“你休痴心妄想,苏若兰这般女子,旷代而生,不容有二,你若必要像得他的方与为婚,只怕一世不能有配,却不把百年大事错过了?”梁生道:“天既生才子,必生才妇配之,难道当今便没有苏若兰?只是未能便相遇乎。若不过其人,孩儿情愿终身不娶。”说罢,便去桌上取过笔砚来,题诗四句于壁间道:
天生彩凤难为配,必产文鸾便与谐。
断锦已亡犹可获,佳人那得不重来。
窦氏见梁生所言如此,又看了所题诗句,知其志不可强,只索罢了。谁想那莹波当初在家时,常听得父母说要与梁家表兄联姻,又闻父亲临终遗言也曾道及。后来过继到梁家,见梁生丰姿出众,心窃慕之,听说舅姆要把他与梁生配合,私心甚喜。及闻梁生嫌比他,不肯要他为妻,心中十分不乐道:“难道我便是个弃物?我看你明日娶的妻子是怎样一个天仙织女!”又怨怅梁孝廉夫妇两个,不径自作主,却甚凭孩儿嫌长道短。因想:“我亲生的爹妈死了,如今以舅为父,以舅姆为母,毕竟不着疼热,正不知明日把我配与什么人,”于是将承欢侍养的念头都放冷了。
有一篇口号,单道那过继异姓人家女儿的没用处,且是说得好,道是:
惜如金,非生丽水,爱似玉,岂出昆冈。亲之待女,只是一般心意;女之视亲,偏有两样肚肠。一个解衣衣之,推食食之,十分保护;一个谓他人父,为他人母,满腹凄凉。一个勉尔趋承,终嫌生强;一个见他侍奉,认做家常。必使受托苹蕠,方是真媳妇奉侍真舅姑;若但虚陪定省,不过假兄妹趋侍假爹娘。凭你作亲儿女在膝前,看他只有自父母在心儿上。
话说的虽则如此说,难道人家过继的儿女尽是没用的?天下尽有亲生儿女,爹娘竟受用他不着,反亏了过继的收成结果。所谓有意种花花不活,无心插柳柳成荫。人家父母也只为这个话头,所以过继儿女在身边,虽不知那个儿女的心里是怎地,若论父母之心,再没有个不尽的。即如窦氏把甥女莹波爱若亲生,既认做女儿,又欲配为媳妇,只因儿子不愿,遂不相强,非是他不能径自作主配合。他也道:“儿女婚姻乃百年大事,必须男女你贪我爱,异日方才夫妻和好。
若两个里边有一个不愿,便使父母硬做主张配合了,到底不能十分和顺。在男子还可别选佳丽,更置侧室,那女子却不误了他终身?”所以,梁生既不愿以莹波为妻,窦氏便不强他,这不特任从儿子,亦是爱惜莹波的一片好意。当日,窦氏与梁孝廉商议道:“孩儿立志难强中表为婚,非其所愿,但急切那里有个十分才貌的女子来配他?姻缘在天,须索慢慢替他访求。如今且先与莹波定下了一头好亲事,庶不负他父亲临终之托。”梁孝廉点头道:“说得是。
”便着人唤几个媒婆进来,把这话对他说了,教他在外边寻觅个好头脑。看官,你道莹波的姻事不像梁生这般拣择,定然是容易成的了,那知人情最是势利,打听莹波不是梁孝廉的亲生女儿,有高似梁家的,便不肯与他联姻;若低似梁家的,梁孝廉夫妇却又不肯为此。高来不成,低来不就,莹波的姻事也只顾蹉跎了。只因他姻事蹉跎,便又引出个中表议婚的头脑来。有分教:雀屏开处,招一个无行郎君;萱草堂前,添一个挂名儿子。毕竟此人是谁,且听下卷分解。
第二卷 梁家母误植隔墙花 赖氏子权冒连枝秀
诗曰:
移花接木总来痴,到底螟蛉不是儿。
三寸热肠徒费尽,作成他姓得便宜。
却说莹波姻事高不成,低不就。也是他命里合该中表为婚,梁家的表兄既不愿以之为妻,恰好又遇着一个中表弟兄来与他作配。你道那中表兄弟是谁?原来,梁夫人窦氏还有一姊一妹,姐姐嫁与河东武官薛振威,生一子,名唤尚文,长梁生四岁。妹子嫁与本州富户赖君远,亦生一子,名唤本初,长梁生五岁。这两个都是梁生的两姨兄弟。那薛家乃薛仁贵之后,世袭武爵。薛振威现为兴安守将,家眷都在任所。那赖家却就住在本州,不比薛家隔远,因此与梁家往来稍密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