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 宝玉道:“你在想什么?”
黛玉笑吟吟地道:“我也不会想。”宝玉笑道:“是的了,你不会想就是了。”宝玉就与黛玉商议:“等这一树花谢了,咱们再就这树根上埋了它,仍旧将各色各样的花近着它再埋一冢,等它再发起一树。黛玉笑道:“好好,你把满京城的落花儿笼箍笼扫将来埋了,就有这样的花塞遍这个大观园呢。告诉你,大凡天地间可惊可愕的事情,每不常有。也就如人物一般,千古来有几个西子、太真?有几个谢灵运、李太白?这灵光透露统不过一点儿。它这一树花,我还很嫌它开得多,只该开这一朵呢。
”
说完了,就将拾起带回的这一朵,叫素芳拣一个白粉定暗菊的盘儿,少少儿盛些水,将这朵花养在盘里。宝玉听了黛玉的一番议论,十分叹服。这里两个人方在商议,等这树花谢了,也好好地葬它在埋香冢上去。谁知第二日清晨,紫鹃、晴雯、素芳、碧漪、香雪等一齐进来,说道:“昨日这一树的花儿,开也开得实在奇。咱们今日赶早地上去瞧瞧,一朵花儿也没有了,采也采不到,这样干净。天开出来,就天收去了。”
晴雯道:“若说是有人去采它,不要说太太那么着爱它,谁也没这人敢去采它。就算有人去采,这花,哪里采得这样干净。我们大家瞧过它,这棵树高得那么样,怎么样上去的,况且横斜里许多枝梗儿,凌空去碍着山子石的,斜到池子里去的不知多少,谁还能够去采它。”
宝玉听得骇呆了,只管跌着脚,就奔出去,一直地到了树底下。果真一树绿荫,毫无一花一蕊,就出神起来。想着这树花本来开得稀奇,但自索性没有开出来也罢了;怎么样芳霏馥郁开这一天,就叫花神收去了。可怜见的,不知林妹妹还伤到什么分儿。况且这树花应着了林妹妹回转来的祥瑞,若是这样开落的快,我同林妹妹相聚的缘分,也恐有限的光阴。”
宝玉想到这里就水也似地流起泪来。又走近树身边,盘桓抚摩,忽然转悲作喜道:“我也糊涂了,花儿虽然落尽了,好好的树本身儿原在。你果真的应了林妹妹,林妹妹也就同了你百岁长青。无不过树到花开吐艳,也如人的密爱私情。我想林妹妹这个人,虽则艳如桃李,却也冷似冰霜;虽曾共枕同衾,也只如宾如友,比这个花的光景,也就差不多,何尝不妖娆香馥,却不许姿意流连。比方起来,真个一毫无二。但是从前葬花的时候,彼时同泣残红,而今连一点红也不见了,不知她伤得怎么样在那里。
我想出她的心,我就该去劝劝她,只是越劝慰越伤心,便怎样呢?我只有倒反躲过她,等她伤定了再去。只是我的心事,除了林妹妹还告诉谁?”
宝玉一面地想,不知不觉就寻曹雪芹去了。这里黛玉听见晴雯等的言语,料着宝玉心上定要伤感一番。黛玉心里非但不伤,倒反说道:“很配。”原来黛玉、宝玉两个人却又各自不同。宝玉只爱的繁华热闹。黛玉只喜的幽静凄情,虽则现在的光景富贵无双,却也心净神闲,仍旧一尘不染。所以听见这一树花忽然地花神收去了,便说:“这才是天宫仙府的奇花儿,要这样开落才配呢。”就叫素芳:“你快去瞧瞧,咱们盘儿内的一朵花不要也走了。”
素芳、晴雯、香雪连忙看了,说道:“很好地在里头”。就拿过来送与黛玉细看。只见这一朵花果然可爱,香也香得紧,黛玉只管点头出神了一回。黛玉忽然地叫着她们将纸条儿卷着铁丝,寻出极轻的绸子,配了盘儿内的花颜色,一会子就扎起一盏梅花灯来,也细枝细梗地扶从了些枝叶,又将金粉笔勾出花茎,真个好看,就下了帐子在锦帐中间挂了,点将起来。这貂帐绣衾之间点起这盏绿萼梅花的灯儿,实在可爱,连床前小香几上的一瓶红绿梅也分外好看。
这一盏灯旋旋儿的,倒像飘出些香气来。黛玉同紫鹃、晴雯等看了十分欢喜,连柳嫂子、老婆子、小丫头们统叫来看看可像不像,众人都说像得了不得。
众人正在说笑着,黛玉忽又想道:“宝玉这会子不知伤得怎么样,一定寻曹雪芹去了。他回来见了这盏灯,不要又触起他的伤感来,可怜见的。他心里头千回万转,也不过为了我一个儿,就从前的许多伤感害病,也只为了我一个。我们而今一块了,他还时时刻刻想起许多分离的苦况来,实在也可怜见的。我而今却有一个法儿,索性连各色各样的通扎起个花灯来。
再不然连鱼鸟人物一总也扎它几盏,横竖元宵也近了,赶着试灯日,从上房起直到大观园,各到处挂满了,连树顶上也挂些滑溜儿扯将上去,等宝玉爱热闹的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