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又一字字讲给她听,惹得晴雯只管掩泪,晴雯道:“难为了宝二爷作出这一篇碑文,五儿也不虚生一世了。”
黛玉叹道:“宝玉呢原也实心,不经这一番风波,也不见得他的心肠。”晴雯道:“可不是呢,从前姑娘回转过来,还那么着执意,又磨得他死去活来。”黛玉叹道:“这也是前定的磨折,谁还强得过头上这个天。咱们在此听雨凄凉,他在僧寺里也不知怎么样的孤栖呢?”
晴雯也叹道:“自从咱们圆聚以后,天天聚在一块,这种光景也不能不尝些儿。”两个人正在洒泪磋叹,那雨益发点滴得厌烦起来。黛玉道:“这种光景只有两句唐诗‘垂死病中惊坐起,暗风吹雨入船窗’说得像。”晴雯道:“死呢,也不过那样,咱们两个人通算过来人。不过死者倒也渺渺茫茫,随风逐露,那活的人伤心起来,才难受呢。你想想,咱们这个宝二爷倒也没有死过,那半死半活的光景也难为他,也只好算个回转来的罢了。”黛玉点点头,倒反笑起来道:“他若果真要回转来,除非借着甄宝玉。
”倒把晴雯也说得笑起来。黛玉又笑道:“他若借了甄宝玉回生,倒同你配个对儿。”晴雯不好驳回她,只笑嘻嘻地说一句:“我算什么。”黛玉登时悟过来,眼圈儿就红了,就啐了一啐。忽然窗外一阵风,将一竿竹枝吹折了,倒吓了一跳。晴雯便说道:“夜深得很了,你听听钟上的响,已经子末丑初了。”黛玉道:“今夜的夜雨倒也配景,索性坐到天色明了,替他写这篇碑文出来。”晴雯道:“前日宝二爷说姑娘从前烧去的诗稿,二爷一篇篇都补全了。
”黛玉道:“你也知道的,我从前做过的他都见过,也不知他怎么样全个儿地记了去,抄出这几本来,就连改香菱的诗也抄在里面。别人也罢了,也该替宝姑娘一同抄下,偏又不抄。幸亏宝姑娘不在心,若揭起短来,砖儿能厚瓦儿能薄。况且闺阁中笔墨,原不许传扬出去,宝玉也枉费了这个心。”
晴雯道:“这总也见得他的心肠了。”黛玉只叹息个不了。两个人真个的坐到天明,将宝玉做的碑文写了出来,袖了去与宝钗看。宝钗也说很好。方才同众姊妹往上头去。可可的天雨不歇,直到第七日散花谢将方始晴明。贾政十分喜悦,完了功德,带了宝玉、兰哥儿一同回来。宝玉便到黛玉、宝钗处议论泐碑一节不提。宝玉为的踏青不畅,又约了景星、良玉出去清游。李纨、宝钗也因天色初晴,浓桃可爱,约了众姊妹一起到沁芳亭赏玩。
恰好王夫人又往薛姨妈家去了,姊妹们更畅意玩笑,也有拿了钓竿儿钓鱼玩的,也有采花攀叶寻些香草的,也有扑蝶的,也有蹲在池边撩水荇的,也有携瓶汲水供花的。李纨、宝钗、黛玉、湘云也乏了,只将手帕子铺在太湖石上坐着瞧她们玩儿。便有小丫头送上点心攒盒来,也只就着各人心爱些的吃些。只见这些桃花,也开得茂盛极了,一团一簇,十分娇艳,有些开得早些的,却被雨打坏了,太阳一烘,经风一吹即纷飞如雨。就这花雨里映着这些姊妹们,愈觉风韵。
姊妹们一面玩儿,一面也扑去身上的花片,无一个不尽兴地玩儿。也有掉了手帕、香串香囊的。探春在那里指点各房的小丫头,各人将主子的物事儿检点。黛玉只管点头,宝钗却触起一件旧案来,便笑道:“好不要又弄到抄检大观园起来。”
黛玉笑道:“宝姐姐,你不知道晴雯又公报私仇么?”众人连忙问她。黛玉笑道:“这事也巧,可可的王善家的偷了那府里的首饰,转辗变钱,弄到晴雯的丫头手里。被晴雯认出来送过去,那府里连人送过来,被晴雯发出去打了四十,还革了半年的月钱。”众人都笑说:“爽快。”
众人又走到紫菱洲,看见一座秋千架子。宝琴道:“咱们园子里立了这一座架子,也只听见玩过一遭儿,咱们今日何不上去玩一玩。”原来这座秋千架子着实的华丽,本身竖架是朱红金漆描金云龙,横架是油绿彩漆描金云蝠,一色的五色软丝彩绦,挽手攀腰统是杨妃色,豆绿色的交椅绣花绸,映着这几树垂杨,飘飘漾漾十分好看,怪不得宝琴高兴起来。众人齐声说好。李纨便道:“琴妹妹,这个却使不得,一则怕腿软了掉下来了不得,二则也着了凉,三则我们前日出去踏青,人家瞧见了,也不知是谁家的内眷。
而今玩这个,墙外有勋戚瞧见,人家子弟们瞧见了便要传说开去。咱们真个要玩儿它,也有一个法儿,只叫梨香院这班女孩子过来,也不要强她,只叫她们会上去的上去,她们打也打得好,我们只在底下看,岂不好呢。”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