祈祷正烦。曹雪芹乐得借了这个消遣。宝玉得了一回,便拿进一回来看。都说曹雪芹先生越做越好。宝玉总等天明了打亮钟的时候,就往曹雪芹处取了进来。不拘宝钗、黛玉处,三个人约齐了同看。这一日早晨,太阳刚才透土,已经红得火炭似的直涌上来。宝钗为的潇湘馆绿竹阴凉,常叫人抱了小哥儿同来玩耍,王嬷嬷把小哥儿扶往袭人房中去。宝钗道:“这里桌子椅子上通不热,别处还了得。今日到午间,还不知怎样呢。”
黛玉道:“我这里亏得去了屏门上了屏帘,引着这后院子的凉风过来,你看竹子摆得那样快,吹这个风过来不好么。”宝玉道:“一样的风儿,扇子上的就没有这个好。我只坐在这里不要动了。”宝钗道:“好了,太阳也会阴起来了。阿唷唷,好大风。”黛玉便走出去,望着天道:“今日天上的云也多,敢则有些雨意。你们大家来瞧,那些浓浓白云头一层层的冒上来,也冒得快。”宝玉道:“大家瞧,这些蜻蜓儿成球打滚的,哪里来的?”黛玉道:“好呀,快些下雨,咱们的荷花池子也要水呢。
”宝钗道:“你看这个风儿刮得这么大,哪些荷花不要统被它吹折了,好不可惜,咱们且瞧瞧去。”正说着,史湘云、薛宝琴也走过来,说起来要去看荷花,大家高兴。黛玉穿的是库墨色洋莲宫纱衫、元青花罗珠边裙。宝钗穿的是深蓝满萄芝麻地滚羊皮金的纱衫、杏红牡丹花罗裙。史湘云穿的是杏黄蝙蝠漏云纱衫、茄花色净素纱裙。薛宝琴穿的是粉紫小八宝的挂线纱衫、月白满地松竹纱裙。鬓边都塞了珠兰茉莉晚香玉,手里都一柄湘妃竹的绣彩宫纱扇。
宝玉只穿一件西湖色洋菊熟罗衫,一色的裤袜,踏着紫棕色的毡底网线鞋,一柄针刺《赤壁赋》的芭蕉扇。五个人一齐走到藕香榭上坐下来,扶着栏杆看这个池子里的荷花。那时候天亮得不多一会,天上的云光满映到池子里,真像一个镜子新磨了水银似的。不知那些荷花荷叶的香气是自己吐出来的,是风吹来的,只觉得一阵阵清幽芳馥之气乱扑到人面上,透人鼻孔,一直的度到丹田,真个意清神爽,心骨俱仙。
又是这些荷花,半吐的,半放的,也有全谢的半谢的,还有几个小莲蓬带了一片花瓣顺着风儿乱卷的,颜色深浅也辨它不清,又映着许多翠盖,乱击乱摇,还有一两只花叶倒生到旱地上来的,那些大荷叶浮在水面上的,还存着许多露珠儿走动闪烁,晶莹耀目。黛玉、宝钗、宝琴、湘云四人只是坐下了,说不出一句话儿,竟有个相对忘言的光景。宝玉只连声地说道:“有趣。”
又望着一丛青莲花,尤觉可爱。黛玉就说道。“你们瞧,那些青莲花,更觉仙品,咱们何不口占一律赠它。”史湘云笑道:“我是一切绮语扫除的了。”黛玉道:“也罢,除了你还有别人。琴妹妹,你很敏捷,你就先来吧。她两个也不肯饶了她。”宝琴笑笑,也想一想,便吟道:四围云净蔚蓝天,破晓行来见素莲。八尺风漪香荡漾,三升花露色澄鲜。包舒清影方塘外,萍映余痕曲沼边。若有绿珠临鉴照,凌波解语两争妍。众人都说好得很。宝钗笑道:“罢了,我也要献丑的了。
”
湘云笑道:“你们吟来,凭我甲乙何如。” 宝钗也吟道:早凉闲步水心亭,花与波光一样青。不惜红衣偏有态,略分翠盖暗流馨。盘中珠走丝穿柳,境里鱼游影啖萍。携取碧筒来劝客,清歌且趁醒时听。黛玉道:“真个难集难见,难分伯仲。宝玉,你便怎么样呢?我知你一定的锁榜了。”
宝玉笑道:“你也还没有呢,就料定人家。” 史湘云道:“宝哥哥,你不要小觑了她,她一定有什么小谢惊人之句,才说出这个话来,她的腹稿儿是妥当的了。你且先念出来吧。”宝玉笑道:“我就诌一首。林妹妹,你倒底先念了出来,谁又偷你什么巧?你瞧着吧,这花叶一色的意思,大家不免只要说得轻妙些。我念出来,大家不要笑话。”
宝钗道:“你不要支吾了,你就念吧。”宝玉就念道:初阳起处早含光,却怪红衣幻冷芳。楚赋嫌他施粉白,陈诗慢爱倚红香。玉环宛转留清艳,银橐斜映淡妆。侥幸婵娟与联步,素心遥寄水云乡。黛玉笑道:“起句也罢了,往后只管玩儿起来,真正地该打。我若做了教习老师,断要打了他,再叫他重做。这一首还赶得上他们两首么?”
湘云也笑道:“宝哥哥不差呢,你还要同衙门里这班人考。” 宝玉笑道:“是了,你们便考不过,到了衙门里单要考个头儿。” 黛玉笑道:“好一个说嘴先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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