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听得一个人嘶声唤着道:“狗君子,狗志士,狗先生,夫子有言曰:‘水氽浮尸,心不寮其如命何!’”狗儿虽听不清说的什么,那“狗”字是自己的尊篆,那有不关心的理,况这声音又是很熟的。便探首进去看时,不觉一声奇怪,那人早没命的扑上来,带哭带指着个惫懒汉说道:“是亦妄人而已矣。予方凭轼而观,辱于泥涂。彼危而不持,颠而不扶,反绥之使来。非事之以珠玉,不得免也。救人如不及,先生其许之乎”话没说完,引得围着看的哄然大笑。
那惫懒汉见了狗儿,也不敢猖獗,放了那人,静悄悄的立在一边。
原来大褂子、书呆子厮扭入茶篷之际,正狗儿排众探首之时。打量着那书呆子时,不觉心中一动,想遮莫是表兄席终南,便睁眼向着乌大褂子道:“你又作怪呢。”乌大褂子不敢倔强,嘻着脸道:“穷得慌了,斗着这呆子玩罢了。”狗儿冷笑道:“且教你认识这呆子。”说时携着那位终南的手道:“表兄不是来应知事试的么?他日得了宛平县缺时,先处治这厮罢了。
啊!”
乌大褂子听着慌了,碍着众人,又不敢跪下来。狗儿向身边摸出张五千钱的票子来,向乌大褂子一掷道:“还不走你的路!平日一吊两吊的周济了多少,可不喂了猫,倒知恩报恩些。”看官,这句话里的“猫”字,原不见得妥当,只出在狗儿嘴里,却碍着佳名,自不得不以猫易狗呢。闲话慢表。且说乌大褂子得了五吊钱的票子,那里还有工夫去听狗儿的话是骂是赞,早一溜烟走了。狗儿引终南出了茶棚,到青云阁楼上,泡了碗茶坐定了,才悄悄的道:“表兄,你怎不顾些我的颜面儿,在人丛中直呼起小名儿来。
你兄弟现在靠着全身本领,挣到比嫖客差得一级了,走出门时,谁不掇臀放屁的唤你兄弟声老哥。你却狗哩狗哩的乱叫起来。”终南道:“君子也,志士也,特别改良之尊称也”这句话没说完,狗儿早止住他道:“不要掉文罢。
我肉也麻起来哩。”终南才竭力打叠起语来道:“比嫖客差一级么,怎便就算阔呢?”狗儿道:“你不晓我那里的嫖客,多是些特任大员,比他差一级,不是个简任官么?怕还不止中大夫呢。”终南笑道:“依你这样说,不是充了个窑子相帮么?”
狗儿正色道:“我原说你到底是才进京的,一些也不懂,却爱充内行儿。我这身分那里肯去做这下流生活去?只因生性吃情,挨不过那班大老们请求,暂担任个花丛招待罢了,那里便算是相帮。只你怎无缘无故进京考起知事来呢?”终南忸怩着道:“说也惭愧。我是在外省当了一年什么法政学生,总算有了知事的资格,特来应和事的呢。”狗儿道:“那也算不得什么惭愧,虽不能像我接近贵显,到底也是个命官。来来,我们喝了杯,到下处去喝酒罢!”终南本来没什么事,况又承他解了围,殷殷勤勤的邀着,自然应了。
只一个是方袖长袍,一个是高领叉裤,一起走着,很有些碍眼呢。好在两个人倒也不计较这些。
走了一程,狗儿道:“里边坐罢!”终南向门上打量了一回,不觉一楞,随笑道:“这是什么地方呢?”狗儿笑道:“你问他做什么,横竖进去就知道了。”狗儿便随着进了二门。见拦头迎出个妇人来,手里托了支烟袋,觊着狗儿冷笑道:“你倒还来了,可知远着我眼睛,便会捣鬼哩。”说时,瞥见了那方袖长褂的席终南,忙问:“这位爷是谁啊?快女儿屋子里坐罢!狗儿,你怎不引爷进去?”狗儿笑道:“莫忙罢,这是我家表兄呢。”那老婆子便不言语了。
狗儿却引着终南相见道:“这是我们挹姑娘的亲娘,左右是自己人,行个常礼罢。”终南不知所以的作了个揖。沈寡妇少不得也将身弯了一弯,自招呼着别事去。狗儿领终南进了个屋子来。终南见那屋子却在二门的左角,里头拦着张凉床,壁上满悬着月份牌并胡琴弦索等。
当窗一只桌子,一顺倒也有三张椅子。狗儿便让终南坐了,自己赔笑道:“表兄且在这儿坐一回,我出去便来呢。”终南原也有些纳闷,却又只得应了。等狗儿去了,向那桌上翻弄着,见都是些泥版的剧本,什么刘鸿声的《斩黄袍》哩,谭叫天的《空城计》哩,五花八门,也不晓得个中的好歹。最后翻出了本帐簿也似的来,开首第一条便是某王爷的堂差,接着某总长哩,某督办哩,都是些了不得的阔人。不觉一遍遍尽出神的看着想:“瞧不出这一间斗大屋子,倒有这国务院的签名簿呢。
”起初心里原有些不自在,想托辞走开,到此不觉那尊臀竟似铁浇在椅上的一般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