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有历劫不愿升天者。余待三百年后,因果已成,当归旧班。”管至是始悟女已身死。然爱恋情深,毫无所惧。问女是何旧班。女曰:“余乃离恨天上悼红阁中司花仙尉也。膺此职者三十六人,今大半降生人世,然多不永年,昙花一现,要无几时。石火电光,镜花水月,当作如是观。”女谓管曰:“君既来此,不能不作仓猝主人。余姊妹行尚有十六人在此,当悉招来,与郎君一观,以扩眼界而资眼福,何如?第勿嫌咄嗟筵乏珍错也。”遂命婢女四出,折简相邀。
须臾,诸姝翩然而来。群芳毕集,燕瘦环肥,无不各臻佳妙;所携乐器,形状奇古,都不能名。席设中庭葡萄架下,异馔佳肴,络绎而至。酒酣,各操弦缦,按节而歌。女先发声首唱曰:
天穹穹兮无情,地茫茫兮无垠,人生其间兮多历艰辛!月何为兮丽于夜?花何为兮妍于春?花有残时兮月有缺,独此心兮阅万古而不磨灭!
众皆称善,各引一觞。中有一垂鬟女子,尤艳丽,引喉高唱,响可遏云,脆堪裂帛。管注目视之,颇为属意。女笑拍其肩曰:“此董双成之妹也,字绣鸾,号青芬,在余等班中推为翘楚。君赏识颇不谬。”因令管捧觞上寿。女子作羞涩态,红潮晕颊,殊不胜情。管于诸女前斟酒一巡。诸女迭为劝,彼此酬酢,饮无算爵。管微有醉意,以不胜酒力告。是夕,即宿女所。
翌晨,诸女置酒为女贺。女劝管再娶,速续鸾胶,管不可。女曰: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况高堂年迈,温定省,礼不可阙。郎君后娶之妇,容华韶秀,体态轻盈,亦颇不俗,君愿一见之乎?”管笑曰:“诺。”女乃命侍婢舁一大镜出,高可隐人,光辉四射。管窥镜中忽现屋宇,隔河一楼,疏四敞,有一女子临窗刺绣,蝤蛴微俯,其白如雪;既而停针不语,凭阑斜倚,全身俱现,媚态羞花,圆姿替月,洵可人也。女曰:“如此好姿首,我见犹怜,想必合檀奴意矣。
渠亦吴门旧族,归可即遣冰人,勿缓也。”并于箧底出二方授管,曰:“但以此入世,一生吃著不尽矣。”管展阅之,一为潘妃步步生金莲方,曰:“幻新月,裹轻云,飞凫径尺,可作波。”一为龙宫智慧丸,曰:“通神明,洁脏腑,另具心肝,玲珑七窍。”女曰:“勿轻视之,此仙家秘诀也。”女视驹光已迈,曰:“可以行矣。留二日缘为后来再见地,何如?”即呼备肩舆。管见长髯奴四人舁一座来,仿佛山中笋兜。管别女遽登,其行若飞,迥非由来时路,顷刻已至云麓道院。
吸霞炼师出迓曰:“诸君相候已久。君此行已隔仙凡一度矣。”管讶其先知,倍深钦敬,曰:“法师真神仙也。”管友俱来问讯,谓:“山中何处不寻?我等俱料君循刘晨、阮肇故事,已觅得仙姬,饱餐胡麻饭矣,不然何以迷路也?”管诡辞对之,笑曰:“安得有此奇遇哉?”
管述天台山奇秀甲浙省,真灵之所窟宅。尝游幽溪讲堂,极为深邃。山产众药,多肥蕨黄精,足供居者粮。他年生子以奉尝,即当杖策至此山,寻女之旧庐而作避隐计,从此不与世接,重缔仙缘,亦一乐也。
姚云纤
姚锦,字云纤,一字仙裳,平湖世家女。以姊妹行序齿居七,故皆呼曰七姑子。幼不喜操女红,独好弄弦缦,唱歌曲,一学便工。隔邻蒯氏兄弟,皆游冶子,延曲师教习,长夏无聊,辄曼声度曲,按拍依腔,引商刻羽。女凿壁偷听,得其指授,无人时转喉学唱,音韵抑扬,不爽累黍,诸善才聆之,悉以为弗及也,因是呼女为“曲圣”,更从事于丝竹,铿锵嘹亮,益复可听。一日,有穷措大携书求售。女父适他出,女问何书。曰:“此纳书楹《缀白裘》也。
”女睹旁行斜上之字,知即所填工尺,欣喜如获至宝,立拔头上钗质钱易之。于是循音求字,渐能通晓。再读诗词,恍如夙习。女性既慧警,貌尤娉婷,邻里戚串中诸女子,自叹弗如。父母爱之不啻掌上珍。远近闻名求字者,几于户限为穿,而选择綦苛,低昂无所就。
近邻有瑞莲庵主持尼碧者,丰韵嫣然,莫知其所自来。见女若旧识,甚相契合。每闻女歌,心有所会,曰:“节奏谐矣,而音韵尚未流荡。”爰亲为展拨自谱一曲,悠扬宛转,荡人心志;既歇,馀音犹绕梁也。女极口赞叹,请就弟子列。尼曰:“此即《霓裳羽衣曲》也。诚欲习之,亦佳。”居三日,尽得其妙。尼私谓女曰:“观子眉宇间有英爽气,可授以剑术,然不可轻杀人。以后天下方多事,子即工此何用,不用以琵琶去击贼也。”女再拜愿学。尼启箧得红白丸各一,令斋戒沐浴,然后吞之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