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驾往访,绝无其人;询之左右邻家,俱言不知。偶为朋好述之,咸疑为子虚乌有,不足为信,谓:“讵有阀阅名流,豪华贵族,行路遭逢,遽以婚姻之事,冒昧相许者哉?此殆少年佻达子,以君诚实,特假此以相戏耳。”生终不能去怀。
明年,生捷南宫,以二甲第一人入词林。戚串以生新贵,争相求婚。生悉辞之,曰:“相士之言,今悉验矣。且一诺千金,岂容爽约?”逢都中人,辄问有任姓相识者否,卒不可得。请假南旋。甫出芦沟桥外,遥见数十骑风驰雨骤而至,手中俱持枪械。初疑为探丸鸣镝者流,不胜股栗;及近,一少年忽跃下地,揭去皮冠,则任君也。车旁执手,缕问寒暄,殷勤询别后景况,因言:“自保定分袂后,驰归京师,即从家君至辽东勾当公事。夏间避暑,迁细弱于西山别墅,所赁京中旧居,为房主人索去。
劳君远访,殊歉于怀。”遂偕生纡道入西山。既至,甲第连云,崇闳焕日,居然大家。升堂,一老翁携仗出迓,年约七十许,貌古神清,颇为矍铄。任指谓生曰:“此家君也。”生执子婿礼甚恭。处生于内楼东偏。帷褥帘幕,倍极华焕;奔走趋承于前者,皆垂髫艳婢;所供肴馔,穷极珍错,水陆毕备。居数日,任与生商曰:“燕吴道远,与其亲迎,不如入赘。何弗于此设青庐?今晨为黄道吉日,可即行合卺礼。”即时陈设一新。傧相既临,音乐迭作,一切交拜,与吴中无异。
洞房炫丽,几天宫。既却扇,新人容光焕发,月媚花嫣,神仙不啻也。生骤睹艳姿,心旌摇摇,不知身在何所。燕尔欢情,真如胶漆。弥月后,任乃送生南归,奁赠万金,物亦称是,随从之车逾百辆,于都逶迤相属。既抵里门,观者塞涂,群相叹羡。
逾年入都,生再经其处,但见碧嶂丹崖,苍松翠柏而已。问女,女亦迷途惆怅而返。女在生家,亦无所异,惟久不得育,因劝生纳妾为嗣续计。生不可。
一日,女出游寺观。甫进殿门,见一妪鹤发鸡皮,伛偻循墙而至,睹女,亟下拜伏地曰:“娟娘乃在此耶?自汝还南,老身即携弱息寄居城东,伶仃无倚。今不意相遇于此。明日当来君家。”女告以门径。越日,妪果至,随一女,年十五六,明眸皓齿,秀绝人寰。询以识字乎?讽诵唐诗,琅琅上口。善伺女意,尤能以意逆旨,有时追随肘下,有若飞鸟依人。女绝爱怜之,令生纳为室,供捧砚役。
女工刺绣,精巧罕伦,历年以来,积成佛经百四十卷,细针密缕,几夺天工。适皇太后万寿,献之上方,得邀宸赏,颁赐玉如意、宫缎,生亦晋侍讲衔,诚未有之旷典也。旨下之日,妾适生子,大开汤饼筵,贺客盈门,相士亦杂其中,随众举觞为寿,曰:“别来无恙乎?”生熟视之,似曾相识,曰:“子非廿年前卖术于金阊市上者耶?特色风尘,独具巨眼,君殆我生平一知己也!”款留别舍,待若上宾。临别,赠以千金。相士不受,掉臂竟去。生乃售米数百石以济贫饿者,曰:“聊以报厚德,资冥福。
”
后生患疾,濒危,家人代启相士书函,最末为画图一幅,旁树松楸,中则坟墓,知生不起,预备后事。生死,越宿妻妾并杳,人莫知女为何如人。
蓟素秋
蓟素秋,鸳湖人。少失怙恃,依粤商以资衣食,其姨固粤人姬也,寄居上海北门外荡沟桥侧。年甫及笄,姿态妍丽,风神荡逸,有过而见之者,辄以尤物目之。所居茅屋五楹,外则围以槿篱,杂植花卉,丛篁幽箐,六月生寒。粤人恒往汉口买茶,家居时少。女晨起,必采花于篱畔。相距数百武有西人舍曰墨海,西人所设印书局也,编竹代垣,栽花筑架,略具园圃间风景。
有玉无玷者,固一时名下士。以家贫,授西人书自给,每日早暮,必过女居。一日,秋深叶落,麂眼稍疏。偶经篱外,忽觉鬓影衣香,近在咫尺。探首微窥之,则女方在木樨花下,攘皓腕,露纤手,攀条使下,欲折踌躇,其一种媚之态,有足令人回肠荡魄。生不禁神往,微吟东城“天涯何处无芳草”之词,徘徊独立。女闻人声,四顾流盼,急于桂花枝上取白团扇,自障其面,举步入内。生遥望之,惟见罗裙地,绣履印泥,隐约可辨而已。既归寓斋,漫作数字,搓之成团,投于女昨所立处。
女虽秀外慧中,而出自小家,未亲书史,近以习粤讴,略涉“之”“无”而已。于窗中见生过,掷一纸团,即往拾之,略一展阅,不解所谓。因衔生轻薄,思小报之。
适戚串祁生从□李来,亦庠序士也,呼姨为姥,与女为中表姊妹行。因话来此遍游茗寮书寓,颇得好楹联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