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甚怪异,弃纱奔入。须臾,翁媪扶杖而出。翁貌古神清,霜髯披拂,衣服如唐宋妆束。隔溪拱手谓崔曰:“君从何来?请以实告。何不径造敝庐作十日饮?”崔乃渡桥与翁媪作礼。媪年五十许,举止风度,酷似大家。翁逊崔登堂并坐,问崔何处人,何时来此。崔具以实告。崔操闽音,啁啾不可辨。翁笑曰:“此真南蛮舌之声也。仆昔日幸从张丞相南渡,盘桓三月,得以略知其义耳。”又问崔读书未。答以身固秀才也。翁大喜,肃然致敬,令媪呼女出见。
顷之,女至,淡汝素服,丰韵娉婷,神仙不啻也。浣纱小鬟亦立女旁,嗤然视女而笑。崔一启齿,笑愈不可仰。女怒之以目始止。翁曰:“此婢亦南海人,与君言语相同否?”崔对以泉郡方言惟与潮州相似,余则不通。翁出《四书》,令崔授女。翁听其诵读一过,笑曰:“何以与中州一字不相同也?”中午设餐,菽乳笋脯,甘旨异常。翁曰:“山肴不足以款远客,幸勿哂也。”晚即下榻翁斋,衾褥香洁逾恒,崔深感激。如是数日,崔不言去,而翁亦不问。
翁斋外有一小园,叠石成山,疏泉作池,奇葩异卉,遍地皆是。有葡萄架甚巨,翠荫纷披,广覆亩许,绕之而出,可以直达女室。崔一日任意散步,见其风景清幽,不忍遽舍,行丛绿中,衣袂皆作碧色。石径已尽,则现回廊,雕阑曲槛,别有洞天。绕廊而入,精舍三椽,雾阁云窗,极为雅丽。闻内有吟哦声,揭帘径入,阒然无人,炉中香篆犹萦,架上缥缃万卷,玉轴牙签,充座右。略一抽阅,则皆《黄庭》、《玉枢》等经;几上置《参同契》、《悟真篇》两册,俱有注释,乃钞本也。
末叶有“固始沈碧蘅女史书”,字迹娟秀,直逼钟王。崔知为翁女读书之所,即欲退出。方举步,一丽人自后廊出,笑谓崔曰:“先生何独自至此?”崔乃长揖作礼,局促不自安。女殊坦然不介意,延崔少坐,取琉璃杯斟案上玉瓶中水以授崔,曰:“此甘露所酿百花精液也,服一杯可百日不饥,百杯可却病延年,非下方所有也。”崔视其色白,嗅之其香沁鼻,饮之其凉震齿,胸鬲间顿觉清爽,有如醍醐灌顶。女琐屑问人世事及各处风俗,并问今为何代。
崔具告之。女屈指以计,忽叹曰:“瞬息间已六百年矣!抑何速也?”崔语竟辞出,女亦不留。自是崔居翁所,荏苒年余。读书作字之外,了无所事。或为女录汉魏唐宋人诗,绝无一念思及乡里。
一日,翁忽谓崔曰:“我思将一履尘世,南游普陀,北访五台,需二十年而后还。惟是弱息不能携带,将以累子。我女本尘缘未了,今应在子矣。”遂择吉日,以女嫁崔。却扇之夕,女盛妆靓服,容益艳美,伉俪之笃,有可知也。成婚月余,翁媪乃行,崔与女皆送至海滨,有一小舟,已维石畔,翁媪竟登解缆,布帆乍张,天风忽引,转瞬已杳。女亦无系恋态,但谓崔曰:“二十年之外,当亦如是送君行耳。”
岛中无寒暑,无昼夜,珍禽驯兽,多中土之所未识。亦无历日,以花之开谢、树之荣落为春秋。崔自与女居,饥则食,渴则饮,倦而眠,醒则起,约略二十年,而容转少。
无何,翁媪还,促崔登舟。崔不可。翁曰:“此天数,不可久留也,留则有祸,不利于子。子道念苟坚,何患无相见日耶?”牵袂竟登,舟去如箭。抵暮已达一处,遥闻有鸡犬声,登岸询问,方知为乍浦。窃喜再履人境,方自庆幸,转念囊无阿堵物,不免作伍员吴市吹箫,则又悲从中来。因忆临别时女以一裹相授,置于胸前,不知何物。探怀出视,则片片皆金叶也。爰货其一二作旅资,赁舟自浙回闽,至里门,无一相识者。询旧时之戚族友朋,尽已物故;
即有一二存者,亦已潦倒龙钟,鸡皮鹤发,觌面不复可辨。崔慨念人世荣华,如飘风过耳,殊不可恃,一切所有,皆如寄耳,因有出尘想。崔居山中久,素习清静,今再履人间,喧杂龌龊,不复可耐,因祝发为道士,居郡南天后宫为住持,终日持斋诵经,不见宾客。如是者三十年。
一日晨起,忽见一鹤,羽衣翩跹,翱翔庭际,若有所觅。口中衔一丹书,见崔,飘然下堕。崔拾视之,红笺金字,则女书也。上书:“世外妻碧蘅裣衽:一别不知几历岁年,窗前一株鸭脚桃,已三十度著花结子矣。每食桃辄念君,欲寄一枚,道远莫致,所弃桃核,今已成林,而君渺无还期,老父临别之言,何不记忆,乃忍于尘世中疾病老死,如蜉蝣如朝菌哉!今传一方,可常服食。苟有仙缘,自成正果。君其勉之!”末附二绝云:碧海青天夜夜心,灵香无计返瑶林。
左旋